玄许安的拜帖在次日清晨送到了青云峰。不是飞鸽传书,不是玉简传讯,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叼着烫金帖子,从镜湖方向翩翩而来,落在玄霄殿前的石阶上。灵鹤放下帖子后优雅地欠了欠身,振翅离去,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外门弟子。帖子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克制:闻清霄真人渡劫功成,特备薄礼贺之。三日后明州城仙盟别馆设宴,恭候大驾。落款:玄许安。
张子清把帖子呈上来时,顾清垣正在玄霄殿批阅战后重建的公文。他把帖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搁在案角,语气平淡如常:“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尴尬。”
林子阳坐在侧席,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,伸手把帖子拿过来翻了翻。“三日后明州城。他这哪是贺你渡劫,分明是借着贺你的名义把仙盟的人都招来,好看看到底你渡劫后灵力稳没稳、云崖宗现在还站不站得住。而且他特意选在明州城——那是光湖派和赵家的势力交接带,谁都不好翻脸。他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设局。”她把帖子丢回桌上,“他这是阳谋。你不去,显得怕他;你去了,他就能近距离摸你的底。”
顾清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“那就去。”
林子阳挑眉看着他,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。“行,我陪你去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,“我去挑件能见人的衣服。对了,何喻安前两天不是送了笼灵鸽来吗,带一只给他当回礼,就说我们云崖宗不缺鸽子,还他一只。”
顾清垣看着她说“我们云崖宗”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:“把护甲穿在里面。”
林子阳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他,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批阅公文。她笑了一声推门而去,衣摆在门框边轻快地一荡。
三日后,明州城仙盟别馆。玄许安在别馆正厅设了一席相当隆重的宴,到场的不仅有赵家的代表、清河崔氏的几位长老,还有江湖上十几个中小门派的掌门或使者。何喻安也在——他穿着一件比平时更花枝招展的翠绿色锦袍,袖口绣着新换的鸟纹,正站在角落里逗自己带来的那只白灵鸽,看见顾清垣和林子阳并肩走进来,眼睛一亮,正要迎上去,被身后一个崔氏长老拉住寒暄,脱不开身。
玄许安迎上来,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面,朝顾清垣拱手行礼:“清霄真人赏光,许安荣幸之至。大乘劫渡得如此顺利,实乃仙盟之福。”他转向林子阳,笑容不减,“子阳也来了。看来云崖宗与光湖派的关系,比外人以为的要好得多。”
林子阳还了他一个同样温和的笑:“玄掌门说哪里话,光湖派和云崖宗本来就是盟友。上次陆家攻山,光湖派的飞舟在南边悬了整整三天替我们压阵,这份情谊,云崖宗上下都记着呢。”
玄许安笑容微滞了不到半息,随即重新展开。“那是自然。里面请。”
宴席设在别馆正厅,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坐满了各派代表。顾清垣被安排在主位左侧——玄许安刻意没有坐主位,而是将主位空置以示中立——林子阳坐在他右手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袍,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,长发束成高马尾,腰间挂着那柄被修复的短剑,简洁利落,却偏偏在她端起酒杯时从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,白得晃眼。她对每位过来敬酒的人都笑得恰到好处,既不亲昵也不冷淡,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。但顾清垣注意到何喻安过来敬酒时在她面前多停了几息——不只是敬酒,还低头说了几句悄悄话。何喻安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翠绿色袖袍从她肩侧擦过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林子阳听完似乎觉得有趣,嘴角微微上挑,回了句什么,何喻安立刻笑得前仰后合。
然后是清河崔氏的一位年轻公子,长得斯文俊秀,端了杯酒过来红着脸说了一堆仰慕之词。然后是某个小门派的掌门,借着敬酒之名站在她椅侧磨蹭了好一会儿。林子阳全程应对自如,没有丝毫不耐烦,也没有任何特别回应——对她来说,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社交。她从小就这样。但对坐在她旁边的顾清垣来说,这不是寻常的社交。这是有人在觊觎他还没捂热的东西。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端着茶盏慢慢转着杯沿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斜对面的何喻安身上——何喻安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,筷子却抖了一下,菜掉在了桌上。
然后是清河崔氏那位年轻公子,他刚端起酒杯想再次起身,却发现自己按在桌沿的手指忽然僵住了。然后是那个还在林子阳椅侧磨蹭的小门派掌门,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打了个寒颤,后颈汗毛根根竖了起来,却说不清这股寒意从何而来。因为这股灵压没有针对任何具体的人,没有露出半分破绽,只是弥漫在正厅每一个角落,像是空气中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冰碴。大乘期的杀意,哪怕只泄出一丝,也足以让在场所有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本能地感到威胁。而顾清垣甚至没有抬眼——他只是在看茶盏里的浮沫。
林子阳感觉到了。她正端着一杯新斟的酒要喝,手腕却微微一沉——不是她的错觉,是空气确实变重了。她转头看向顾清垣,他正低头喝茶,侧脸冷淡如常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从她腰侧滑过,修长手指扣住她腰窝,动作不急不缓,力道却恰好将她连人带椅往他身侧拉近了几寸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指尖便在她腰侧微微收拢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在场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,但她的耳尖在这一瞬间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酒凉了。”他把自己的茶盏推到她面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换一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