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其他人仍在推杯换盏,没有人注意到主位左侧这对男女之间发生了什么。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——玄许安。玄许安端着酒杯站在正厅另一侧,正与赵家的一位长老寒暄,目光却在那个瞬间穿过满厅宾客,准确地捕捉到了顾清垣放在桌下的那只手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,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人寒暄。另一个是何喻安。何喻安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脱,好在他反应快,用另一只手接住了。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,然后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半寸,低头假装整理衣襟,心里把刚才和林子阳说悄悄话的距离反复掂量了三遍,决定下次至少离她三步远。
宴席散场时已近深夜。玄许安将各派宾客一一送走后,独自站在别馆的回廊下望着夜空。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,面前是明州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的夜景。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老仆,是他从光湖派带出来的心腹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老仆的声音低而沙哑,“玄虚的行踪已经按您的吩咐透露给赵家的人。赵无极应该会在仙盟大会之前亲自去找他。”
“很好。”玄许安将凉茶一饮而尽,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和送给林子阳一模一样的白瓷瓶,托在掌心看了看。月光照在瓶身上,瓶底那行极小的刻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他把白瓷瓶重新收好,转身朝馆内走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。
“清霄真人带来的那只灵鸽,查过没有。”
“查过了。就是普通的雪羽灵鸽,没有夹带。”
玄许安微微点头,跨进门槛。别馆的回廊在他身后安静下来,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叮地响。
与此同时,明州城外的官道上,顾清垣和林子阳并肩策马而行。月光把官道照得银白如练,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何喻安骑着他那匹花里胡哨的枣红马追上来时,林子阳正拿马鞭戳顾清垣的肩膀。
“你今天能不能不要那么——”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响起的马蹄声打断。
何喻安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,翠绿色锦袍被风吹得鼓起来,手里还拎着那只装着白灵鸽的笼子。他看看顾清垣又看看林子阳,然后清了清嗓子:“清霄,林姑娘。老哥就说几句话——第一,今天林姑娘穿得很漂亮,但我不夸了,免得你拿灵压碾我。第二,玄许安这顿饭不白请,他八成是想在仙盟大会之前摸你的底。第三——”他把鸽子笼往前一递,“这鸽子你们带回去。我何某人的东西,送出去就不往回拿。”
林子阳接过鸽笼时朝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比平时轻快几分,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,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何喻安还没来得及回她一个笑,就感觉自己的马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两步。他低头看了看缰绳,又抬头看了看顾清垣。顾清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连一句场面话都没说。
何喻安立刻举起双手:“行行行,我走我走。清霄你别这么看我,我以后夸林姑娘在心里夸总行了吧。”他拨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,然后又回过头来冲林子阳喊了声,“林姑娘!你要是哪天在云崖宗待腻了,飞鸟门随时欢迎你来养鸟——”话音未落他的枣红马忽然嘶鸣一声往前窜了好几丈,跑得比来时快了两倍有余。等人和马跑远了,风里远远传来一句喘着气的低语:“当我没说。”
林子阳看着何喻安绝尘而去的背影笑出声来。她把鸽笼挂在马鞍上,转头看向顾清垣。月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冷淡,但嘴角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她忽然觉得今天他释放灵压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让她恼火。
“走吧,”她一夹马腹往前驰去,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