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后山断崖回来的当晚，林子阳在自己小院里把太虚清心诀的卷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她读得很慢，逐字逐句，像在拆解一道顾清垣布置的难题。林远洲的字迹她以前只在卷宗里见过，现在摊在她膝上，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——和她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，尤其是“心”字最后那一点，总是习惯性地往下压半寸。她把卷轴合上时天已经快亮了。她没有睡，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袍，把短剑挂在腰间，去厨房摸了两个刚出笼的馒头，然后去玄霄殿找顾清垣。

顾清垣已经等在殿门口。他换了一身素色暗纹的深灰长袍，领口依旧束得严实，寂灭剑悬在腰间。赵家本宅在江北，御剑需大半日，他们辰时出发，抵达赵家时已是暮色四合。

赵无极亲自在山门前迎接。他依旧是那副灰布长衫的打扮，周身没有丝毫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外泄，像个寻常的富家翁。他身后站着赵晏，赵晏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锦袍，气色比上次在青云峰养伤时好了不少，见到他们时行了个标准的世家礼，目光在林子阳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克制地移开。

“清霄真人，林姑娘。”赵无极朝他们微微颔首，“朔弟已在私牢中等候。他松口供出玄虚，但提了两个条件：第一，只对林远洲的女儿亲口说；第二，供述时不得有旁人在场。第二条我已经驳了——清霄真人必须在场，他若不愿可以不说。”

赵家私牢不在地下，在后山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里。溶洞内部被赵家历代阵法加固过，石壁上刻满了封印纹路，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长明灯，冷白色的灯光将洞壁照得森然如霜。赵朔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石室里，石室没有栅栏，只有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。赵朔坐在石床上，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侧，面容枯槁，眼窝深陷，曾经化神期修士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一副被废了修为的苍老皮囊。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赵无极和顾清垣，落在林子阳身上。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恶意，是一种被关了太久的人看见新鲜事物时本能的、不太正常的兴奋。

“林远洲的女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，像是很久没有喝水，“蓝眼睛。果然是他的种。”

林子阳没有往前凑近，只是站在灵力屏障外与他平视。“听说你要见我。”她的语气平淡而客气，没有恨意，也没有愤怒。

赵朔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靠回石壁上，语气忽然变得像是自言自语。“我入魔道，是因为赵家的家训太严。我爹偏心我大哥，什么都给他——家主之位、仙盟首席、最好的功法、最好的丹药。我想要太虚清心诀，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翻身的机会。我找到玄虚，他正好被光湖派逐出师门急需靠山，我们一拍即合。阵引是我让他种的，但引来魔物屠村不在计划之内——那是天地灭法的天时恰好撞上了阵引，天地灵气紊乱导致阵引失控，魔物被吸引的数量比预计多了十倍不止，方向也完全失控。远洲不肯交出心法，我想逼他妥协，没想杀他。但阵引失控之后，一切都晚了。”他闭上眼，“我对不起远洲。”

林子阳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，没有质问。等他说完她才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阵引失控的时候你在场吗。”

赵朔没有回答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——他不在场。他在阵引失控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林家村。

“你不在场。”林子阳替他说了，“你只是让玄虚去种了阵引，然后自己走了。天地灭法撞上阵引是意外，阵引失控是意外，魔物屠村也是意外——你不杀伯仁，伯仁因你而死。你用意外这个词给自己脱罪，但意外不会在事后十七年还不敢说出玄虚的下落。你知道他的下落对不对。你不知道的是该怎么在说出玄虚之前，确保自己不跟着一起死。”

赵朔睁开眼睛看着她，眼神里那点浑浊的兴奋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疲惫。“你说得没错。我不知道该怎么从你手里活下来。不是怕你——是怕你身后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