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喻安从飞鸟门调来了所有的血羽隼,在苍梧山北麓上空织成一张不间断的侦察网。每隔半个时辰,血羽隼就会将矿道入口的魔气动向实时传回云崖宗。他亲自值守白天的班次,夜里交给副门主,自己就趴在议事厅的桌上眯一会儿。他的翠绿色锦袍已经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暗绿色劲装,袖口的鸟纹被洗得褪了色。
赵无极在赵家本宅闭关疗伤,同时通过玉简传讯与云崖宗保持联系。赵晏的伤势比他预估的更重——魔将那一掌震断了他几根肋骨,断骨刺入了肺部,被赵家的医师从阎王殿门口抢了回来,但至今高烧不退,意识时清醒时模糊。清醒时他问了两句话,一句是“爹,你的伤怎么样”,一句是“子阳找到了吗”。赵无极在回给云崖宗的玉简传讯中只字未提赵晏的病情。
玄许安在战后第二天就将光湖派的所有医疗力量全部调到了青云峰。光湖派的水属灵力本就擅长疗伤,他们的医师和丹药在战场上是最紧缺的资源。玄许安亲自坐镇医疗营,每天只睡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都在处理伤员、调配丹药、重新整理嗜血蛊的解方资料。他将蛊母配方的破解路径逐条列出,用蝇头小楷写了一沓厚厚的笔记。他对顾清垣说,这份方子或许能用来削弱魔核的融合速度,但需要在魔核完全融合之前找到合适的时机,将药物送入被附魔者体内。
顾清垣在玄霄殿侧殿闭关了整整三天。不是养伤——他的肋骨裂了两根,左臂的旧伤反复崩开数次,虎口的伤口深可见骨,医师给他包扎时他一声没吭。他只是在调息间隙将寂灭剑横于膝上反复推演玄微的魔气屏障——那道屏障他在黑风谷劈了三次,每一次都差一点。不是他的剑不够快,是他的灵力不够精。大乘初期的灵力尚未完全稳固,他需要的不是更高的修为,是更精准的控剑。他在识海中把那一剑反复模拟了无数遍,从剑锋切入屏障的角度到灵力爆发的时间点,从魔气反噬的规避路线到破障之后下一剑的衔接。每一个细节都推演到极致。
第三日傍晚,他从静室出来。面色仍是苍白的,虎口的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痕,但他握剑的手比三天前更稳了。他对张子清交代了接下来数日的宗门防务,然后御剑赶往赵家本宅。赵无极在书房等他,左臂还吊着绷带,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两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夜——关于黑风谷矿道的结构,关于玄微魔气屏障的破解之法,关于苏晚棠如果还活着如何将她从玄微身边剥离。黎明时分,赵无极从赵家密库最深处取出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赵家初代家主留下的破魔符——不是现在流传的简化版,是完整的、以天人级灵力为蓝本绘制的原始版本,仅此一张,存世千年未曾动用。另一样是一柄通体鎏金的长剑,剑身上刻着一行古篆:不归。赵无极将剑放在顾清垣面前。
“此剑名不归,是我赵家先祖传下来的。先祖用它破过天人的护体灵力。”赵无极顿了顿,“清霄,我也许只能替你挡玄微片刻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
顾清垣接过剑垂眼看着剑身上的古篆。片刻后他将不归剑收入鞘中,抬手对赵无极行了一个郑重的礼。然后他走出赵家本宅,御剑飞向苍梧山北麓。黑风谷上空,暗色漩涡仍在缓缓旋转。顾清垣站在矿道入口外那片被魔气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荒地上,将寂灭剑插在身前的碎石中,盘膝坐下。他没有进去,他只是在这里等。等玄微出来,等下一战的时机,等一个能把她带回来的机会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,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。
矿道深处。林子阳睁开眼。她躺在冰冷的石台上,赤红色的眼瞳望着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壁。玄微坐在她不远处,银灰色长发从肩侧滑落,正用指尖在虚空中画着什么——那是一道又一道极细极淡的魔气丝线,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。他画得很认真,像是在编织一件精美的织物。
“醒了?”他的语气平淡如常,“睡得好吗。”
林子阳坐起来。她的动作依旧是从容的,但她的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按住,指腹触到岩石的粗粝表面,触感清晰而陌生——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纱在摸东西,感觉还在,但温度被过滤掉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抬起眼看向玄微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编一个阵。一个能让天地灵气重新乱起来的阵。”玄微头也不抬,“你体内的嗜血蛊余毒还没清干净,那个魔核只是暂时压制了它。等魔核完全融合,你会比现在更轻松——连最后这一点不舒服都不会有。”
林子阳没有回答。她从石台上下来,走到矿道角落一块略微平整的大石旁重新坐下。那里是玄微放置杂物的地方,几卷旧书、几个空了的白瓷瓶、一面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铜镜。铜镜的镜面蒙着一层灰,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,镜中映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瞳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,用手指碰了碰镜面,又收回手。
“苏晚棠是谁。”她忽然问。
玄微画阵的指尖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,但他指尖的幽蓝色魔气丝线断了一根。他将断掉的丝线重新接好,语气依旧是平淡的:“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你不用知道。”
林子阳没有再问。她把铜镜翻过来扣在石头上,手指却在镜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摩挲,只是觉得这个动作在很久以前似乎有什么意义。然后她靠着岩壁闭上眼睛,重新沉入那种没有梦境、没有温度、也没有光的沉睡。
玄微在她睡着后放下手中的魔气丝线,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,看着她搁在膝上无意识蜷起的手指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极近的位置,隔着一层几乎不存在的空气,画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符纹。那符纹不是攻击,不是封印,而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、古老得连名字都快失传的术——替人驱散梦魇的小把戏。苏晚棠从前值夜时总做噩梦,他每次都用这个术替她安神。他收回手,将指尖残余的微光轻轻弹去。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人,又像是怕惊醒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