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阳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溶洞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。但顾清垣注意到了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——玄许安送来的解方,托在掌心伸向她:“你走的时候我让你记住一句话。现在我要你记住另一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第二个苏晚棠。你也不是。你不会沉睡一千年,因为我会在你闭上眼睛之前把你叫醒。”
林子阳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只是极轻微的一抖,短剑剑身上幽蓝色的魔气却同时剧烈闪烁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冲击了一下。她将另一只手也按上剑柄,用双手握剑的姿势掩饰指尖的颤抖,重新抬起眼时赤瞳里翻涌着明显的烦躁。
“说够了吗。”她的声音不再是轻飘飘的玩味,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愠怒,“说够了就出剑。上次你没出全力,这次你再不出全力,我就杀了你身后所有人。”
她是认真的。顾清垣看得懂她的眼睛,哪怕那双眼睛已经从蓝色变成了赤红。他将寂灭剑缓缓抬起,剑尖对准她的方向,同时侧头对身后的精锐低声下令:“退到支线入口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张子清想说什么,被顾清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精锐们缓缓退入矿道支线的阴影中,溶洞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数十步遥遥对峙。剑锋在幽暗中同时亮起——一边是寂灭剑淡金色的剑芒,另一边是短剑上幽蓝色的魔气。两道剑光在下一瞬同时动了。
寂灭剑与短剑在半空中相撞,金芒与幽蓝交织成刺目的光网。林子阳的剑法依旧是凶狠而刁钻的路数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每一剑都逼他出全力。而这一次顾清垣没有留手——他以大乘期全力出手,剑意如潮如岳,将她的攻势一剑一剑地压回去。她的魔核虽强,面对大乘期毫无保留的剑意,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。旧伤崩开,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但她没有退。她咬着牙一剑接一剑地往上顶,剑锋擦过寂灭剑的剑脊,在幽暗中炸开一串火星。
数十招后,她的剑势开始出现疲态。不是剑法乱了,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。她的右臂在剧烈发抖,每一次挥剑都牵动崩开的旧伤,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视线。她眨了眨眼试图将焦距重新对准,但就在这一瞬间,顾清垣一剑挑飞了她手中的短剑。
短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哐当落在远处的碎石上。她整个人被剑势的反震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溶洞的岩壁上,碎石簌簌地从头顶落下。她还没来得及站稳,他已经欺身而上。寂灭剑的剑尖抵在她咽喉前两寸,他的左手按住她的右肩,将她整个人压在岩壁上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在他的黑眸里看清自己赤红色的倒影,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沾染的血腥气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左肋的伤口在方才的交手中全部崩开,鲜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,滴在她的肩头。
“第一剑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是还你在乱石阵刺我的那一剑。第二剑,是还你在黑风谷口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。第三剑——”他的手在发抖。虎口的旧伤全部崩开,剑柄被血染得湿滑,但他没有松手,剑尖仍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,“第三剑,我下不去。”
林子阳靠在岩壁上仰脸看着他,看着他眉间那道殷红的掌门印记,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挣扎,看着他握剑的手抖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掉。然后她感觉到他按在她右肩上的左手正在缓缓收紧,不是压制,是挽留。像是抓住了一件随时会从指尖流走的东西。
她的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闪烁。不是魔核的幽蓝,是一种更暖更深的光,正从瞳仁最深处一寸一寸地往上翻涌。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,胸口在剧烈起伏,按在岩壁上的手指抠进石缝,抠得指节泛白。然后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左臂,指甲抠进他袖口的布料,透过已被冷汗浸透的衣料触到他冰凉的皮肤。她的指尖在他腕间那截旧纱布上停了一下,然后她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。
“第三剑,”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和刚才那个玩世不恭的语调判若两人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,“你欠了我好多年。我不催,你就一直不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