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炳的船队虽近，但汪汝贤若狗急跳墙，顷刻间便能杀了朱载垕。届时，即便剿灭汪贼，朝廷失了颜面，皇上震怒，他们这些办事的人也难逃罪责。

更不用说，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
“好，我答应。”元汴沉声道，将绣春刀归鞘。

“元汴！”沈月英抓住他手臂，眼中全是担忧。

元汴看着她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，低声道：“放心，我不会有事的。你带着载堃、载埙公子，还有周嬷嬷她们，先退到船边，准备接应。陆大人到了，一切便有转机。”

“我跟你去！”沈月英道。

“不行。”元汴摇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月英，听我一次。若我……若我有不测，你带着他们，一定要活下去。那些账册与证据，必须送到该送的地方。请你答应我。”

沈月英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恳求与决绝，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，她咬牙重重点头。

元汴对她笑了笑，然后他转身，一步步走向船楼。

甲板上，汪汝贤的手下让开一条路，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却步履坚定的年轻锦衣卫。

清月、清宁想要跟上，却被疤脸汉子带人拦住。

元汴走到船楼下，抬头看向汪汝贤。汪汝贤立在最高处，负手看着他，脸上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。

“元小旗，果然有胆色。”汪汝贤赞道，指了指被押着的朱载垕，“人就在这儿，你带走吧。”

元汴没有立刻上前，目光扫过朱载垕。少年微微颤抖，头还蒙着黑布，黑布底下传来压抑的啜泣。他看起来并无明显外伤，但状态很不对。

“解开他的绳索，取下黑布。”元汴道。

汪汝贤示意，手下照做。黑布取下，露出一张惨白如纸、满是泪痕的稚嫩脸庞，正是朱载垕。他看到元汴，眼中全是恳求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三公子，能走么？”元汴问。

朱载垕想点头，却腿一软，几乎栽倒，被两旁的手下架住。

“他病了一场，体还虚着。”汪汝贤淡淡道，“元小旗，扶他下去吧。鄙人说话算话，你们可以走。”

元汴心中疑窦更甚。汪汝贤费尽心机抓人，又这般轻易放人，一切宛如儿戏。汪汝贤一代海上枭雄，怎会如此草率？

可他看不出哪里有诈。朱载垕看起来只是虚弱，并无异样。

他拾级而上，又上前两步，伸手去扶朱载垕。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朱载垕手臂的刹那，异变突起！

朱载垕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厉，只见他猛地张口，一股带着腥甜气味的淡红色雾气，直喷元汴面门！

距离太近，且事出突然，元汴根本不及闪避，只下意识闭气偏头，可仍有少许雾气吸入鼻中。那气味甜腻怪异，一入鼻腔，他便觉头脑微微一晕。

与此同时，朱载垕袖中滑出一柄漆黑如墨、不过三寸的短刺，疾刺元汴心口！这一刺又快又狠，角度刁钻，显是受过严格训练！

“小心！”下方传来沈月英撕心裂肺的惊呼。

元汴虽吸入毒雾，头晕目眩，可多年练就的本能还在。千钧一发之际，他猛然后仰，短刺擦着胸前衣衫划过，将飞鱼服划开一道口子。

他顺势一脚踢出，正中朱载垕小腹。

朱载垕惨叫一声，被踢得倒飞出去，撞在船舷上，口中溢出黑血，竟是服毒自尽了！那黑血溅在甲板上，滋滋作响，冒着白烟，显然剧毒无比。

“元汴！”沈月英不顾一切要冲上来，却被疤脸汉子带人死死拦住。

元汴踉跄后退，只觉那股甜腻气味在体内化开，所过之处，血液仿佛凝滞，心跳越来越慢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他扶住桅杆，才勉强站稳，看向汪汝贤，嘶声道：“他不是……朱载垕！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汪汝贤抚掌而笑，眼中满是得意与残忍，“真的朱载垕，早就病死了。这个不过是鄙人寻来的替身，自幼以毒饲喂，养了三年，就为今日。”

“你中的是百日眠，这毒不会立刻要你性命，但会慢慢封闭你的五感，冻结你的血脉，百日之后，你会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。”

汪汝贤顿了顿，继续得意道：“这期间，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废人，动弹不得，口不能言，耳不能听，最终在黑暗中沉沦。这滋味，可比一刀杀了你，有意思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