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是更早。”元汴缓缓道,“是周姨的盐栈,被程五爷逼得走投无路时汪汝贤的人,是通过谁与程五爷接头的?”
沈月英脑中电光石火,一个名字浮现:“你是说……盐运司?”
“不错。汪汝贤的根基在盐,他最大的靠山,最初也是盐运司的官员。后来虽勾结上严世蕃、沈检民、庄贤,但盐运司这条线,他从未断过。因为这是他的根本。”
元汴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盐运司衙门,是朝廷官署,守卫森严,可正因如此,谁也不会想到,汪汝贤会将最要命的东西,藏在那里。而且,盐运司衙门的书吏、差役,多是他多年安插的眼线,行事反而方便。”
“可盐运使胡伦元已倒,衙门也被查抄……”
“胡伦元倒了,衙门还在。那些积年的文书档案、密室暗格,一时半刻岂能查清?汪汝贤何等精明,定会留有后手。”元汴挣扎坐起,“我们必须立刻去盐运司衙门!”
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无碍,服药后好多了。”元汴不容分说,唤人备马。
沈月英知拦不住,只得与他同去。陆炳闻讯,也觉有理,命周勇点了一队兵马,同往盐运司衙门。
盐运司衙门在旧城中心,朱门高墙,只是门前冷落,已无往日车马喧嚣。
胡伦元倒台后,衙门事务暂由一位姓李的副使署理,此人胆小怕事,闻听陆炳亲随亲至,忙不迭迎出。
对方听明来意,虽面有难色,却不敢阻拦,只得命人打开库房、档案房,任其搜查。
众人从巳时搜到申时,将衙门里外翻了个遍,却一无所获。那些账册、文书,多是近年盐务往来,并无特别之处。密室暗格也找到几处,皆是存放些金银细软,无关紧要。
元汴不死心,独自在胡伦元昔日的签押房内徘徊。这房间他已查过数次,桌椅书架,并无异样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壁,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《淮盐转运图》上,这图是工笔绘制,细致标注了淮盐产地、转运路线、沿途关卡,并无特别。
元汴走近细看,手指无意间拂过画卷右下角的题跋印章。忽然,他指尖触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。
他心中一动,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画卷后的墙壁,竟悄然滑开一道窄缝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!
众人闻声围拢。只见暗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
“果然另有乾坤!”周勇又惊又喜。
元汴取过火把,当先走下。沈月英紧随其后。
石阶不长,约二十余级,下到底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室中空无一物,唯有正中石台上,放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盒。
铁盒未锁,元汴小心打开,只见盒中整齐码放着一摞账册,最上面一本,封面写着“丙辰盐利出入明细”,正是罗老三丢失的那本密账!账册下,还有几封密信,以及……一块巴掌大小、刻着与素绢上一般无二符号的令牌!
元汴拿起令牌,入手沉重冰凉。他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盐引通兑,天下可行。下面还有个小小的花押,竟是……南京守备府的印记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元汴恍然,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。
他喃喃道:“汪汝贤与南京守备府某些人勾结,私自铸造盐引令牌,凭此令牌可在两淮乃至更多盐场,超发、冒领盐引,侵吞盐利。罗老三的漕帮负责转运,陈老爷子的盐商总会负责销售,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。”
元汴顿了顿,又道:“如今汪汝贤事败,南京方面为自保,便要斩断这条线,于是杀了罗老三,夺了密账,逼死陈老爷子,想将一切推给死去的汪汝贤。只是他们没想到,汪汝贤还留了一手,将真正的罪证,藏在了这里。”
沈月英拿起那几封密信,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白:“信是南京守备府一位姓钱的太监,与汪汝贤的往来。信中提及,所获盐利,三成归汪汝贤,三成归南京守备府,其余四成,分润京城某位老祖宗和几位部堂大员。其中一笔,是去年腊月,一次性送入京白银二十万两,经……经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之手,转入内承运库。”
张永!那个扳倒沈检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!他竟然也牵扯其中!而且听这意思,那位老祖宗,恐怕是比张永地位更高、更隐蔽的人物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,而是涉及内廷、南京守备府、乃至朝中高官的一个庞大贪污网络!盐利,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,想怎么分便怎么分!
“此事……太大了。”周勇声音发颤。牵扯到司礼监太监、南京守备太监、朝中大员,这已不是他们能处置的。
元汴合上铁盒,沉声道:“立刻回禀陆大人。此事,恐怕需直达天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