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疤子缓了口气,这才继续道:“这本总账,记录了自成平一年以来,张永、沈检民、庄贤、龚和,以及朝中工部李侍郎、都察院赵御史等人,通过盐引、漕粮、军械、乃至宫中采买,贪墨分赃的所有明细。数额之大,牵连之广,大人一瞧便知。汪汝贤所得,不过十之二三,大头都流入了这些人的口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被捆的那中年汉子,又道:“这位是张永公公府上的护卫头领,姓焦。张永得知账本在我手中,便派他带人四处搜捕我。我躲在此处多日,本以为安全,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踪迹。今日若非你们来得及时……”
说到这,他苦笑着摇摇头:“只怕早就没命了。”
那焦姓汉子闻言,啐了一口,狞笑道:“刘疤子,你以为交出账本就能活命?张公公的手段你是知道的。今日就算是我死,你也别想活着出去!”
“是么?”陆炳冷冷看着他,对清月道,“带他上去,好生看管。刘疤子,你也随我们上去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众人押着焦姓汉子,护着刘疤子和账本,原路返回。出了古井,刚到院中,忽听前院传来打斗之声,接着有人惊呼:“有埋伏!”
陆炳脸色一变:“不好,中计了!快撤!”
他话音未落,前后院墙头、屋顶,忽然涌现出数十名黑衣人,手持弩箭,对准院中众人!为首一人,黑巾蒙面,只露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是那夜在快活林后巷出现过的蒙面人头领!
“陆大人,恭候多时了。”蒙面人声音沙哑,“将账本和刘疤子留下,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。”
原来那焦姓汉子不过是个诱饵,真正的杀招埋伏在外!张永早已料到可能会有人来此,布下了天罗地网!
陆炳将账本塞入怀中,绣春刀出鞘,厉喝道:“护住账本和刘疤子,杀出去!”
见他们负隅顽抗,蒙面人也不再多说,而是一挥手,道:“放箭!”瞬间箭如飞蝗,激射而下!
众人挥舞兵刃格挡,互为犄角,向大门方向移动。可黑衣人人数占优,又居高临下,顷刻间,便有数名锦衣卫中箭倒地。
沈月英短刀舞动,护在刘疤子身前,格开数箭。清月、清宁剑气纵横,将靠近的黑衣人逼退。陆炳一马当先,向大门冲杀。
眼看就要冲到门边,大门忽然被从外面撞开,又一队黑衣人涌入,瞬间将去路堵死!众人陷入重围,形势危急。
“陆炳,还不束手就擒?”蒙面人冷笑,“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胡同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,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火铳轰鸣!
只见一队官兵如潮水般涌来,当先一人端坐马上,绯袍玉带,竟是内阁次辅吴玉!而他身后,跟着数百名京营兵士,手持火铳刀枪,将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何方匪类,胆敢在京师重地,围攻朝廷命官!”吴玉须发戟张,怒声喝道,“给本官拿下!”
京营兵士得令,火铳齐发,黑衣人顿时倒下一片。蒙面人见势不妙,厉声道:“风紧,扯呼!”随即率残部翻墙越屋,四散逃窜。
吴玉也不追击,下马快步走到陆炳面前,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:“陆大人受惊了,本官接到密报,说张永派人欲对你不利,特带兵来援。还好赶上了。”
陆炳忙抱拳:“多谢吴阁老!若非阁老及时赶到,陆某今日凶多吉少。”
吴玉摆摆手,目光落在陆炳怀中的账本上,又看向受伤的刘疤子,沉声道: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,先回我府中。皇上……已在吴府等候多时了。”
皇上?陆炳心头一震。看来吴玉此番前来,竟是奉了皇命!而且皇上对张永一党的所作所为,并非全无所知,也并非全无准备。
众人护着刘疤子和账本,随吴玉离开打磨厂胡同,直奔徐府。一路上,但见京师街面兵马调动,气氛肃杀,显然有大事发生。
到得吴府,早有太监等候,引众人入内。穿过重重院落,到得一处僻静花厅。
厅中,只见皇帝身着道袍,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。他比陆炳上次面圣时苍老了些,神色倦怠,可一睁眼,就可知那双眼里全是寒光,看着令人心悸。
“臣陆炳,叩见皇上。”陆炳率众人跪倒。
“平身。”皇上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东西,可带来了?”
陆炳双手捧上那本总账,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黄锦上前接过,呈给皇上。
皇上缓缓翻开,一页页看着。花厅中寂静无声,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吴玉、陆炳垂手侍立,沈月英等人跪在下首,就连元汴也被接来了,众人皆屏息凝神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皇上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平静,渐渐转为铁青,他拿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。
终于,在看到某一页时,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,勃然大怒:“好!好一个张永!好一个南京守备太监!好一个李胤、赵文华!朕的江山,朕的百姓,就是被你们这些蠹虫,一口口啃食殆尽的!”
天子一怒,花厅中所有人都慌忙跪倒,口称“皇上息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