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汴要起身道谢,被程掌柜按住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大人身子未愈,莫动。吴阁老对老朽有再生之恩,能替阁老尽一份心力是老朽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面露忧色:“刚刚老朽出去,听人已经有人在柳泉居左近打听,问近日可有生面孔投宿。那人虽作寻常行商打扮,但腰间鼓囊,似是带了家伙。老朽已吩咐伙计们嘴紧些,但大人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“多谢掌柜提醒。”沈月英放下图谱站起身,轻声问道,“程掌柜可知那人长什么样?可有特征?”
“说是四十来岁,面皮微黑,左边眉毛有道断痕,操北地口音。”程掌柜回忆道,“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,瘦高个,鹰钩鼻,不说话,只是四处张望。”
文若脸色微变:“断眉、北地口音……这是龚和手下的夜不收头目,绰号断眉老七。此人在宣府镇替龚和干过不少脏活,后来龚和倒了,他便不知所踪。没想到竟潜入了京城。”
“他是来找刘疤子的?还是来找我们的?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?”沈月英问。
“恐怕两者皆有。至于他如何得知,看来这京城里,盯着我们的眼睛了不少。”文若沉声道,“那龚和与张永本就是一体,张永倒了,龚和的旧部便成了断线风筝。断眉老七手中或许还有龚和与张永往来的证据,也可能想从刘疤子那里拿到什么能保命的东西。总之,此人出现在京城绝非偶然。”
沈月英与元汴对视一眼,张永案已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,牵扯的人越来越多。而那些被逼到绝路之人,成了亡命之徒,狗急跳墙,正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程掌柜走后,文若也去前院布置警戒。院中又只剩元汴与沈月英两人。
沈月英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好,又把鸡汤盛出来,递给元汴。
“你也吃。”元汴接过碗却不喝,看着她道,“这些日子你瘦了许多。等这案子了了,我们回扬州,我让孙大娘打口好铁锅,日日炖汤给你补回来。”
沈月英嘴角微微一弯,算是笑过。她在石桌对面坐下,端起饭碗慢慢吃着。两人都不说话,院中只闻风吹槐叶的沙沙声。
这样安静的午后,在过去数月的时间里,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。从扬州到南京,从江都到京城,他们几乎没有片刻喘息。如今风暴暂歇,这片刻的安宁却让人更觉珍贵。
“元汴,”沈月英忽然放下碗,认真看着他,“三日后三司会审,你要上堂作证。陆大人说张永虽已下狱,但其党羽未清,届时公堂之上或有变数。你可有把握?”
元汴喝完最后一口汤,将碗放在桌上,神色平静:“该说的实话,我已向吴阁老和陆大人尽数陈述。张永贪墨盐利、勾结边将、贩卖军械、收受汪汝贤贿赂,桩桩件件皆有铁证。他便是舌灿莲花,也翻不了案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:“我担心的是你。”
“担心我?”
“三日后你也要去作证,再加上那日你以命相逼挡住陈洪,又独自为汪汝贤传话、去诏狱问药,张永的人早将你视为眼中钉。断眉老七出现在京城,未必不是冲着你来的。你一出现,对方怕是会……”
说到这,元汴也说不下去了,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只想确定她的存在,“月英,这几日……不,是以后,你寸步莫离我左右。若要外出,务必带上清月或文若,或是让我陪同,万万不可一人。”
沈月英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也感受到手背的温暖。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却只淡淡道:“我晓得,你莫操心我,养好身子才是正事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门又被推开,这次进来的是清宁。
他快步走到树下,低声道:“元百户,沈姑娘,方才程掌柜说的那个断眉老七,我们的人已摸清了他的落脚处,就在城南天桥附近一家叫福来客栈的鸡毛店里。他带了三个人,皆是练家子。陆大人让二位不必担心,他已派人暗中盯着。只是……”
清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沈月英:“这是今早有人送到陆府门房的,信封上写着‘沈姑娘亲启’,送信的是个小孩,说是位姓周的婶子托他送的,然后便跑了。陆大人命我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