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沈月英和元汴悄悄出了府。
刑部外,吴玉的轿子已在角门外等候多日。这位内阁次辅自那日打磨厂胡同之后便再未回府,日夜坐镇刑部,亲自督办张永一案的卷宗梳理。
陆炳知道这位阁老的案头已堆了有半人高的供状,张永的、李胤的、赵文华的,还有从汪汝贤那本总账里牵扯出来的二十七名京官、三十余名地方大员和九名内廷太监的名单。
“大人。”亲信陆维从廊下阴影中走出,手中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,神色凝重,“这是刚刚从南京送来的,八百里加急,南京守备府那边出事了。”
陆炳接过木匣拆开火漆,抽出信,刚看清纸上所载之事,他的眉头便紧皱。
上面说南京守备太监刘忠在得知张永被捕后连夜召集亲信,意图焚烧守备府存档的账册文书,被南京兵部侍郎张经带兵阻拦,双方在守备府对峙一夜。刘忠见事不可为,竟在书房自缢身亡,留下一封绝命书,称“一人担之,勿累他人”。
“他倒是死得干脆。”陆炳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,冷哼道,“可他这一死,许多线索便断了。张永在南京的暗桩、那些分润盐利的卫所将领,还有通过守备府流入宫中的银子,都成了无头公案。”
陆炳顿了顿,又问:“吴阁老怎么说?”
陆维拱手道:“阁老说,刘忠虽死,但他留下的账册并未全毁。张经从守备府搜出了三箱残册,已派人押送进京,大约十日后可到。”
他顿了顿,方压低声音道:“但吴阁老最担心的不是这个。今日早朝,都察院有三位御史联名上疏,弹劾吴阁老与陆大人‘借案兴狱,罗织株连’。这三位御史,都是赵文华的同年。”
陆炳冷笑,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从皇上摔了茶盏命他协理此案开始,这明里暗里的反扑已是开始。
张永虽倒,其党羽犹存。那些未曾直接涉案、却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们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“任他们弹劾。”陆炳将木匣交给陆维放好,“只要皇上不动,这些疏奏便如泥牛入海。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:其一,保住刘疤子,他是活证;其二,催南京将残册送到,那里面有张永与边镇将领往来的记录;其三——”
他看向陆维,问:“元汴和沈姑娘那边,可安排妥当了?”
“已按大人吩咐,从陆府后门送出,暂住在城西柳泉居客栈。文若公子带了两名可靠弟兄暗中护卫。只是……”陆维面露忧色,“元百户的身子尚未复原,沈姑娘日夜照料,已熬得眼窝深陷。大人,是否要派御医跟随?”
“从外边请大夫,太多人盯着太医院了,容易让他们猜到元汴和沈姑娘的落脚点。”陆炳转身向角门走去,“告诉元汴,三日后三司会审,他与沈姑娘需到场作证。在此之前,让他们好生养着,其他的事莫愁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”
柳泉居客栈藏在城西一条叫羊角灯胡同的窄巷深处,前后两进,原是徽州茶商的私宅,后改为客栈,且只接熟客。
掌柜姓程,是吴玉早年做县令时救过的一个书吏,后来弃笔从商,却始终记着吴玉的恩情。这回陆炳要寻一处隐蔽所在安置元汴和沈月英,吴玉便荐了此处。
客栈后院有棵老槐树,枝叶亭亭如盖。沈月英搬了张竹椅让元汴坐在树下,自己则坐在一旁的石墩上,就着午后的天光翻阅玉阳真人给的针法图谱。
元汴的毒虽已解,但经脉受损,需每日以金针疏导。她不敢假手他人,便将这些图谱背得烂熟于心,手法也一日比一日纯熟。
“你已看了不下百遍,闭着眼都能扎准了。”元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,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,声音也比前几日有了中气。
沈月英头也不抬:“真人说百日眠虽解,余毒若不清尽,日后或会复发。多练一遍便多一分把握。”
“你呀……”元汴想说什么,却被院门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。是文若推门进来,手中提着个食盒,身后跟着程掌柜。
“元兄,沈姑娘。”文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,里面是几碟清淡小菜、一砂锅鸡汤和两碗粳米饭,“程掌柜特意让厨房炖的汤,说是能补气血的。”
程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老者,蓄着山羊胡,说话慢条斯理:“元大人为国除奸,是咱们大梁的功臣。小店没什么好东西,这鸡是乡下亲戚送来的走地鸡,汤里加了当归、黄芪,最是补人。大人莫嫌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