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后面不是沈知喻想象中的祭坛,也不是阴森森的阵法中心。
门后居然是一间小卖部。
货架上摆着过期饮料、褪色包装的零食和几盒老式水果糖。玻璃柜台后面挂着一串钥匙,柜台上还放着一个算盘。灯泡吊在头顶,光线发黄,照得整个房间像很多年前的午后。
沈知喻站在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
谢临舟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喻开口:“这阵根还挺接地气。”
谢临舟看向货架上的糖,“和你小时候偷糖有关?”
“我偷的是供桌上的糖,不是小卖部的糖。”沈知喻走进去,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渍,“不过梦阵会把记忆和欲望混在一起。对小时候的我来说,小卖部大概比祭坛可怕。”
谢临舟问:“为什么?”
沈知喻看他一眼,“因为没钱。”
谢临舟沉默两秒,“懂了。”
沈知喻觉得他懂得太快,有点伤人。
小卖部里没有陈玄应的身影,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背对着他们,头发花白,正在慢慢数糖纸。她数一下,放一张,动作很慢。
沈知喻没有靠近,先问:“老人家,买糖吗?”
老太太没有回头,“糖不卖。”
声音很哑,像纸片摩擦。
沈知喻笑了笑,“不卖你开店?”
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谢临舟低声问:“是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知喻说,“像阵里留下的看门影。”
老太太终于转过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眼睛,眼眶位置是两片空白皮肤。沈知喻虽然见过不少怪东西,还是被她这张脸弄得胃里一抽。谢临舟往前一步,挡了半个身位。
老太太没有攻击他们,只把一张糖纸放到柜台上,“要拿糖,先付钱。”
沈知喻盯着那张糖纸。
糖纸和他们刚才拿到的半张很像,但颜色更新,像是当年的完整状态。
他问:“付什么钱?”
老太太抬起没有眼睛的脸,慢慢说:“小时候欠的救援费。”
沈知喻愣住。
谢临舟也看向他。
沈知喻忽然想骂人。陈玄应居然把他小时候随口一句“救援费”做成了门槛。这人心眼小到令人发指。
谢临舟低声说:“我欠的,我付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“你付不起。”
谢临舟脸色冷了下来。
沈知喻把他往后拉了一点,“别跟阵里东西讲道理。它说付不起,不一定是钱的问题。”
老太太又开始数糖纸,“一命换一命,才叫付清。”
房间里的灯泡闪了闪,货架上的糖果包装开始渗血。沈知喻冷笑一声,“这套路还没完了?陈玄应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剧本?”
老太太停下动作。
沈知喻走到柜台前,把小木鱼放上去,“老人家,时代变了。现在欠费可以分期。”
谢临舟看他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老太太也卡住了。
沈知喻继续一本正经:“他小时候欠我救援费,我现在没让他一口气还。你说一命换一命,这属于霸王条款,没经过债权人同意。”
老太太的脸抽动了一下。
谢临舟低声问:“你要和它谈判?”
沈知喻小声说:“先试试。能不打就不打,打架容易弄坏衣服。”
老太太把糖纸推过来一点,“那你要什么?”
这句话一出,房间里的血味淡了些。
沈知喻心里一定。果然,看门影是规则的一部分,只要按规则谈,它就不能随便动手。
他看向谢临舟,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是不是答应过我什么?”
谢临舟微怔。
这不是沈知喻自己想出来的,而是刚才看到小卖部之后,脑子里突然冒出的碎片。小谢临舟站在柜台前,手里攥着半张糖纸,对小沈知喻说:“等出去后,我还你很多糖。”
小沈知喻当时哭得鼻子红红,还努力讲价:“要很贵的。”
小谢临舟点头,“好。”
沈知喻看着谢临舟,“想起来了吗?”
谢临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变得很深。他说:“我答应过,还你很多糖。”
老太太数糖纸的手停住。
沈知喻心里一动,“这就是欠款内容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,但柜台上的糖纸微微亮了一下。
沈知喻转头看谢临舟,“谢老师,兑现承诺。”
谢临舟看了看空荡荡的口袋。他们来之前带了法器,没带糖。今天买的那盒三百九十八水果糖在归云观供桌上,离这里十万八千里。
沈知喻也想到了这个问题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沈知喻小声说:“你现在能让助理闪送吗?”
谢临舟很认真地拿出手机看了看,“没信号。”
沈知喻叹气,“地下室果然信号不好。”
老太太抬起手,柜台后的玻璃罐里忽然多出一颗糖。那糖用红色糖纸包着,和小时候沈知喻偷的供糖一模一样。
“拿它还。”老太太说。
沈知喻一看就知道有坑,“这不是让我们拿旧阵里的东西还旧阵吗?你们这是闭环诈骗。”
老太太的嘴角慢慢咧开,“不拿,就留下。”
房间里的门消失了。
谢临舟看着那颗糖,“如果拿了会怎样?”
沈知喻说:“可能承认旧阵的账,也可能把你重新绑回阵里。”
“那不拿。”
“嗯,不拿。”
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沈知喻盯着那颗糖,脑子转得很快。看门影要求还糖,本质是要求谢临舟兑现当年承诺。旧阵给出的糖不能用,因为那是陷阱。可承诺不一定要用实物完成,尤其在阵法里,意念和因果有时候比东西更重。
他忽然看向谢临舟,“你信我吗?”
谢临舟没有任何迟疑,“信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。”沈知喻把手伸到他面前,掌心向上,“沈知喻,我欠你的糖,以后慢慢还。”
谢临舟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沈知喻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怪,像小学生讨债,又像什么很长的约定。他正想补一句别误会,谢临舟已经把手放了上来。
他们手腕上的红线亮起。
谢临舟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沈知喻,我欠你的糖,以后慢慢还。”
沈知喻心口一热,嘴上还要撑住,“要贵的。”
谢临舟说:“要贵的。”
“不能临期。”
“不临期。”
“口味我要挑。”
“你挑。”
沈知喻原本想让气氛轻松点,可谢临舟答得太认真,他反而有点接不住。柜台上的糖纸越来越亮,老太太脸上的空白眼眶开始渗黑水。
“这不算。”老太太声音变尖,“没有东西,不算还。”
沈知喻握紧谢临舟的手,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红线猛地一亮,柜台上的算盘自己噼里啪啦响起来。玻璃罐里那颗旧阵给出的糖裂开,里面爬出一条黑线,还没碰到他们就被红光烧成灰。
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。
柜台裂开一道缝。
沈知喻看见缝隙里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旧资料库”四个字。他立刻伸手去拿,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谢临舟抓起小木鱼,直接敲在柜台上。笃的一声,老太太的手像被震散,变成一团灰雾。
沈知喻抽出铜牌,拉着谢临舟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