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嬷嬷冷笑:「门房小厮眼皮浅,回头扣月钱。」
沈蘅君被这一句逗得胸口松了半分,很快又收住:「回府先不走正门。走王家旧铺那条小门。」
炭车绕过两条巷子,到了侯府西角门,天边已经泛出灰白。
王氏院里的灯还亮着。
沈蘅君进屋,先看见映春坐在脚踏上,抱着热水袋,帷帽还扣在头上。听见脚步,她一把掀开帽纱:「姑娘,奴婢活着回来了!」
桂嬷嬷按住她脑门:「小声些,活着又不是中了状元。」
映春委委屈屈地抱回热水袋:「傅三公子隔着帘子问奴婢好不好,奴婢咳得肺都快出来了,他还问要不要请太医。奴婢哪敢答,咳到后头自己都想给自己请太医了……」
王氏坐在桌边,手旁放着傅家送来的药匣。匣子是乌木嵌银,锁扣新亮。
「大理寺如何?」
沈蘅君把半张印笺递过去:「卯正前要回话。许母添供,说槐安巷拦她的人,左腕有旧烫疤。」
王氏手一停:「左腕?」
「二妹妹还在?」
「在偏厅。柳姨娘陪着,春桃也在。」
青黛补了一句:「春桃手上包着帕子,说给二姑娘熬安神汤时烫了。」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蘅君摘下帷帽:「母亲,先看药匣。」
桂嬷嬷取来银针,挑开锁扣。匣盖一掀,鹅梨香混着药膏味散出来。里头两只白瓷药盒,还有一张傅云亭亲笔便笺——
“沈姑娘肩伤未愈,谨送玉肌膏。若昨日席间问候唐突,云亭失礼。”
字写得端方。青黛拿银针试了药,针色没变。
桂嬷嬷把药盒翻过来,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木签。木签上没有字,只刻着三道短痕,一道长痕。
映春凑过去看:「这不是昨夜敲墙的暗号吗?」说完立刻捂住嘴。
王氏的脸沉了下去。
傅云亭把暗号送进了侯府药匣里。他未必知道昨夜屋里的人是谁,却知道有人走过槐安巷后门,敲过三短一长。
沈蘅君用帕子夹起木签:「母亲,现在该让二妹妹进来了。」
偏厅里,沈蘅芷坐在椅上,身上披着浅粉斗篷,海棠小簪歪在发间。柳姨娘坐在她身侧,拿帕子按着眼角。春桃捧着托盘,左手腕缠着白布。
沈蘅君一进来,沈蘅芷立刻起身:「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。我梦见你掉进水里,怎么喊都喊不应。」
沈蘅君走到她面前:「二妹妹有心了。梦里我穿的什么衣裳?」
沈蘅芷的话头断了一下。柳姨娘忙接上:「大姑娘,梦里的事哪说得准?二姑娘是担心你。」
沈蘅君坐下,肩头纱布露出一点红痕:「我也担心二妹妹。听说梦魇的人手心发凉。青黛,取暖炉来。」
青黛端来小手炉。沈蘅君递给沈蘅芷:「二妹妹捧一捧,别病了。」
沈蘅芷接过手炉,袖口滑下半寸。左腕白净,戴着一只细银镯,没有疤。
春桃站在后头,托盘边沿碰了碰瓷盏,发出一声轻响。
桂嬷嬷的目光转到她身上:「春桃,你手怎么了?」
春桃低着头:「回嬷嬷,熬汤时不留神,烫了。」
「给我瞧瞧。」
柳姨娘把帕子一放:「桂嬷嬷,丫鬟笨手笨脚,您何必跟她计较?」
王氏从正堂进来,声音压在门槛上,冷冷的一句:「我让瞧。」
春桃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。桂嬷嬷上前,解开她左腕上的白布——皮肉红肿,水泡刚起,边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药粉。
新伤。
青黛凑近闻了闻:「这是热汤烫的?」
沈蘅君盯着那一圈红痕:「热汤烫伤,汤水往下流,伤痕该拖长。她这伤绕着腕子一圈,倒像拿热物压的。」
春桃扑通一声跪下:「奴婢该死,奴婢怕夫人责罚,才说是热汤烫的。其实是手炉边烫着了。」
沈蘅芷抱着手炉的手缩回袖中:「春桃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」
沈蘅君看向她:「二妹妹夜里梦魇,春桃又刚好烫了左腕。倒是巧。」
沈蘅芷眼圈一下红了:「姐姐疑我?」
柳姨娘立刻起身:「大姑娘,二姑娘一片好心守了你半夜,你怎能拿丫鬟的伤戳她的心?」
沈蘅君没接这话,伸手拿起春桃托盘上的安神汤。碗沿有一点黑灰,很细。她用银簪挑起那点黑灰,放到灯下。
「松脂灰。」
王氏往前走了一步。柳姨娘的帕子停在半空。
沈蘅君俯下身,声音压低,只够春桃听见:「许母说的是旧疤。你这新伤送到大理寺,连仵作徒弟都哄不过。」
春桃肩膀缩了缩,白布滑到地上。
王氏抬手,茶盏落在桌沿,一声短响压住柳姨娘要出口的话:「柳氏,坐下。」
沈蘅君直起身:「母亲,春桃先关柴房。别打,别审,给她水喝。她今晚若死在侯府,明日钉墙上就该多一张状纸了。」
桂嬷嬷叫人进来,把春桃拖下去。春桃经过沈蘅芷身边时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沈蘅芷垂着头,手炉盖子被她捏得轻轻作响。
沈蘅君回到正堂,取出大理寺那半张印笺,在背面写下几行字——
“府中未见左腕旧疤者。柳姨娘院春桃今夜新烫左腕,伤形可验。其右虎口旧疤,与顾记所述灰褙妇相合。汤碗边有松脂灰。”
写完,她把笺纸交给青黛:「走王家旧铺,卯正前送到大理寺后门。交给昨夜那个少年,旁人不接。」
青黛把笺纸贴身收好:「姑娘放心。」
王氏看着青黛出去,这才开口:「你没报沈蘅芷。」
「左腕没有旧疤,报了就是递刀给傅家。」
「那春桃呢?」
「春桃是刀鞘。刀还在别人手里。」
王氏揉了揉额角:「傅云亭那木签,你打算如何?」
沈蘅君拿起那片刻着三短一长的木签,放进礼单油纸袋夹层:「他既送我一块门牌,我便回他一份谢礼。」
「什么谢礼?」
沈蘅君看向墙上刚取回来的梅宴名帖:「明日让人去安国公府问,傅公子送来的玉肌膏,是治肩伤,还是治夜里敲墙的手?」
王氏看了她半晌,气的笑了一声:「你是真不怕把傅家惹急。」
「他们已经急了。急了才会错。」
门外,青黛刚离开不久,又有小丫鬟跑进来,鞋尖沾着晨露。
「夫人,姑娘,柴房那边出事了。」
沈蘅君手里的木签停在油纸袋上:「春桃死了?」
小丫鬟摇头,喘得厉害:「没死。她说要见大姑娘,还说……」
「说什么?」
小丫鬟抬头,声音干得发紧:「她说,二姑娘左腕没有疤,可二姑娘的海棠簪里,藏着半张旧部名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