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街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案上的灯火被压矮了一截。
沈蘅君站在大理寺值房门口,手还搭在门栓上,指尖冻得发僵。
萧霁川把那张新抄好的口供推到灯下。
「左手腕,旧烫疤。明早前,给我回话。」
桂嬷嬷先开口了:「萧大人,侯府上下几百号人,姑娘回去一个个掀袖子查?传出去,旁人还当我家姑娘改行做郎中了。」
萧霁川没理她,目光落到沈蘅君身上。
「不用挨个查。许母说,那女子拿扇子的手很稳,走路时有人让。府里能叫下人主动避开的,不会太多。」
沈蘅君回身走到案前。
「许母还说了什么?」
「戴海棠簪,扇骨镶银,左腕有旧疤。」
「在哪儿看见的?」
「槐安巷口。」
「几时?」
「申末。」
沈蘅君指尖按住案边。木头上留着旧刀痕,凹下去的纹路磨着掌心。
申末。梅宴还没散。安国公府花园里人正多,沈蘅芷若要在槐安巷露面,得先离席、换衣、赶路,再赶回府里装梦魇。
做得到。可若她真去了,傅云亭今日在亭边试探她,话不该绕成那样。他有风声,却没拿稳。
沈蘅君把口供往回推了半寸。
「我若今夜报出个名字,明日许生案上,傅家只要问一句‘侯府嫡女因退婚牵连庶妹’,这份证词还值几钱?」
萧霁川没接话。
「你要查旧疤,我查。可大理寺若把我当口供里的笔,想蘸就蘸,写坏的是沈家的脸。」
门边的少年杂役偷偷把肩上的旧状纸往上抬了抬,挡住半张脸。
萧霁川抬手,指腹按在案卷边上。
「沈姑娘来大理寺,不就是把沈家的脸押上了吗?」
「押上,不等于白送。」
她从袖中取出傅家礼单副页,压到案上。
「萧大人今夜抄了礼单,明日许生案就多了傅家外宅耗布这条线。我要两样东西。第一,许母这份添供,不得传回侯府。第二,明早前,大理寺若收到我的回信,只能入匿名帖卷,不入许生案卷。」
萧霁川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「你怕牵出内宅,先把许生案拖脏。」
「我怕真凶看着我们抓错人,躲在帘子后头喝热茶。」
萧霁川取了空白笺,写下两行字,盖上大理寺小印,撕下半边递给她。
「凭这个走后门。明早卯正前。」
沈蘅君接过来折好塞进袖袋。
「萧大人,许母看见那女子时,天亮不亮?」
「槐安巷口有纸钱铺,门前挂着白灯。」
「白灯照人,疤会偏浅。若有人临时烫个新伤,也能唬人。」
「所以你回去先看伤色。」
「看伤色,也看谁急着让我看。」
话刚落,值房外传来差役敲门。
「大人,后门有人闹,说方才瞧见侯府女眷进了寺。」
桂嬷嬷脸色一沉。
萧霁川起身:「走偏门。」
沈蘅君重新戴好帷帽:「不走偏门。嬷嬷,状纸带了吗?」
桂嬷嬷一拍怀里:「带了。」
沈蘅君朝萧霁川欠身:「借大理寺钉墙一用。」
后门外挤满了人。灯笼照着半面旧墙,墙上的状纸被风刮得哗哗作响。
一个穿褐衣的汉子正扯着嗓门喊:「我瞧见了!侯府女眷夜里进大理寺,八成有私事!贵人打官司都走后门,咱们这些穷骨头还排什么队!」
人群被他撩得发热,几个书生也探头往里看。
木门开了。
桂嬷嬷先出来,脸板得能吓退半条街的碎嘴婆子。她扶着沈蘅君走到钉墙前,从怀里抽出一张早写好的状纸,拔高嗓子:
「定远侯府夫人,状安国公府年礼失仪,磨底玉瓶辱我侯府门第。大理寺旧墙收不收?」
差役被问得卡了一下。
萧霁川站在门内,隔着半扇门开口:「钉。」
一个字落下来,吵嚷的人群像被刀背压住,立刻矮了半截。
桂嬷嬷从袖里摸出一枚铁钉,啪的一声按在墙上。少年杂役递来锤子,她接过来,三下砸进去,干脆利落。
褐衣汉子张着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
沈蘅君隔着帷帽看他:「这位大哥方才喊得响,可愿替侯府作个见证?明日若有人问起,我夜入大理寺,是为替母亲递状。」
褐衣汉子往后缩了半步:「小、小人只是路过。」
「路过也好。京城人多,路过的嘴最忙。」
旁边抱孩子的妇人噗嗤笑了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
有书生凑上来看状纸,念到「磨底玉瓶」四个字,脸色变得微妙。安国公府几个字挂在钉墙上,比私会二字还扎人。
萧霁川没出门,只吩咐差役:「记档。」
沈蘅君转身离开时,褐衣汉子低头想钻出人群。少年杂役扛着状纸从他身边擦过,鞋跟正踩住他衣摆。
「哎哟,脚滑。」
褐衣汉子险些摔倒,回头又不敢骂。
沈蘅君看了一眼他的鞋——鞋帮上沾着黄烟灰,边沿还有松脂凝成的小点。
她没停。
王家旧铺的炭车停在后巷口。桂嬷嬷扶着沈蘅君上车,刚坐稳,外头就传来两声猫叫。
青黛从巷口钻出来,气息乱得厉害:「姑娘,映春回府了。」
桂嬷嬷松了口气:「没露馅吧?」
「差点。傅三公子亲自送到二门外,说姑娘病着,他该送药进来。夫人拦了,只收下药匣。」
沈蘅君按住袖袋里的半张印笺:「药匣在母亲那儿?」
「在。夫人没开,叫奴婢来寻姑娘。」
桂嬷嬷骂了一句:「好个守礼公子,追着病人送药,门缝都想伸只手进来。」
沈蘅君靠着车壁,肩头伤处被车板震得发疼:「他今日没见到我回府,心里不稳。药匣不是药,是探路石。」
青黛压低声音:「还有二姑娘。她还在夫人院外,说梦魇得厉害,非要见姑娘。柳姨娘也来了,哭得梨花带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