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傅三公子明日赏梅,会亲自来接大姑娘。」
王氏把装礼单的油纸袋推到沈蘅君面前,动作干脆得很。
「你去,照计划走。车在半路换,回府那辆留给映春坐。」
沈蘅君把油纸袋按平,抬眼看向门外那盏还没灭的灯。灯油将尽,火苗缩成小小一点......忽明忽暗。
「母亲,傅云亭亲自来,不是给体面,是来验货的。」
王氏冷冷一笑。
「他要验,我就让他验。让他看清楚,我侯府嫡女还会不会顺着他傅家的绳子走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压的更低了一层。
「你肩上的伤,别遮太干净,露一点。人只要认定你吃了亏,口风就会松。」
桂嬷嬷立刻接上。
「夫人说的是。男人遇到自家要紧事,最爱装好人,嘴里安慰着,手上掏消息。」
青黛抱着药箱站在一旁。
「姑娘,奴婢给您换薄纱,做一点红印子,不吓人,也不假。」
沈蘅君点头,卷起袖口。腕骨上的平安钱红绳滑出来,轻轻碰了下桌沿...她抬手把红绳推回去,没再看。
昨夜那封信已经烧了。灰落在铜盆里,手指一碰就散开。可那几行字还钉在脑子里:旧部名册,半年换防。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了又翻,最后只剩一个念头——先把人拖进官面,活路才有后手。
天刚亮,侯府内院就忙起来了。
丫鬟抬妆匣,婆子捧斗篷,外头小厮把青帷马车擦了个遍。映春被按在小杌子上学咳嗽,咳轻了不行,咳重了也不行,桂嬷嬷气的直敲她后背。
「你是病,不是断气!!再来。」
映春苦着一张脸。
「嬷嬷,奴婢这辈子也没想过,靠咳嗽吃饭......」
「今儿你就吃这一口。」
王氏在屏风后换簪子,挑来挑去,最后拣了支不显眼的白玉簪。她走到沈蘅君面前,亲手给她插稳。
「记住一句。傅家问你什么都能答,独独昨夜,不能答。」
「女儿记住了。」
「还有,别在他面前提萧霁川三个字。」
「明白。」
王氏瞥她一眼:「少说这两个字。你每回说这个,八成还想瞒我半件事。」
沈蘅君没接话,只把傅家礼单誊本塞进夹层,副页压在最里头。
辰时未到,门房来报:傅家车到了。
傅云亭下车时,一身青色直裰,腰间压着素佩,礼数周全的挑不出错,连抬手的角度都规矩。侯府门口两排下人立着,他先向王氏问安,再朝沈蘅君拱手,笑意收在分寸里。
「沈姑娘,久未见。」
沈蘅君隔着帷帽回礼。
「傅公子。」
傅云亭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。
「听闻姑娘前夜受惊。今日若不便出门,在下可回府代为致歉。」
王氏替她回了。
「帖子是你家送的,人是你来接的。临门又退回去,外头要说我侯府拿乔。阿蘅昨夜肩头蹭伤,不碍事。」
傅云亭神色关切。
「怪我来迟,叫姑娘受累了。」
沈蘅君心里冷着,面上却仍温顺。
「傅公子客气。」
上车前,傅云亭又补了一句。
「我备了软垫,路上少颠簸些。」
王氏只「嗯」了一声,不夸,也不谢。
马车出了侯府,沿东长街往安国公府去。傅家车在前,侯府车在后,中间隔着六七步。青黛掀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「姑娘,他车后头跟着两骑,不像傅府家丁。」
桂嬷嬷也看过了。
「手上有茧,腰里藏短棍,像护院里挑出来的。」
沈蘅君握紧帕子。帕角缝着昨夜的暗袋,里头藏着一片海棠红印纸屑。
「记住这两张脸,回府画下来。」
「是。」
安国公府花园今日开宴。京里几家女眷都到了,梅枝压着薄雪,石径上铺了防滑草垫。傅家少夫人在月洞门前迎她,见面先叹。
「妹妹肩上有伤还肯来,叫我心里过意不去。」
沈蘅君回的平稳。
「夫人帖子写的好,我不来,才是失礼。」
少夫人笑笑,领她入座。
席间琴声不断,雀舌新煮,茶气暖融融的。傅云亭没坐近,只在对席跟几位公子说话,偶尔转头看来,分寸拿的滴水不漏。
一轮酒过,傅少夫人提议「投壶添兴」,众人都围去廊下。沈蘅君肩伤不便,留在亭里。傅云亭借取披风的由头走到亭边。
「沈姑娘,昨日你去了东市??」
沈蘅君捧着茶盏,没抬眼。
「去给母亲挑布。」
「顾记的布??」
「傅公子消息倒灵通。」
傅云亭笑意未变。
「顾记给我府上送货多年。掌柜说撞见侯府车驾,我才多问一句。」
沈蘅君把茶盏搁下。
「那掌柜还说了什么??」
「说你挑了两匹云锦,眼光很好。」
「掌柜会做生意,嘴甜。」
傅云亭看了眼她肩头纱布的边角。
「伤口还疼??」
「疼。」
「请大夫看过了??」
「看过了。」
「开了什么药??」
沈蘅君这才抬眼,声音轻,字却咬的很清。
「傅公子是关心我,还是关心我昨夜在哪儿摔的??」
亭外风一掠,廊下笑声停了半拍。傅云亭眼皮轻轻一动,很快又稳住。
「沈姑娘误会了......在下只是怕你受委屈。」
「我若受委屈,傅公子会替我找回??」
「会。」
「那我记下了。」
沈蘅君把帕子折好,塞进袖中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段话:先问东市,再探伤药,不提槐安巷。说明他有风声,手里却没实证。话绕来绕去,正是没捏稳。
傅云亭看了眼天色。
「梅宴后,祖母想跟你说两句。」
「我肩疼,怕失礼。」
「祖母只坐一盏茶工夫。」
「那就一盏茶。」
他正要转身,沈蘅君忽然又开口。
「傅公子。」
「嗯??」
「你家去年送侯府的玉瓶,瓶底为何磨过??」
傅云亭脚下一顿,回身时神色平静。
「玉瓶??」
「嗯,一对白釉,瓶底不平。」
傅云亭垂目想了想。
「年礼由内宅采办,我没细看。若有不妥,我回去就查。」
「好,我等你回话。」
傅云亭笑着应下,转身离开。走出三步,他抬手招来贴身小厮,低声交代了一句,小厮立刻从侧廊退走。
青黛在柱后看得清楚,回到沈蘅君身边。
「姑娘,他放人出府了。」
「放就放......」沈蘅君端起茶盏,「他越急,我们越看得见他的手脚。」
午后,梅宴散场。
沈蘅君按原计划称肩疼,提前离席。傅少夫人留了两回,见她脸色确实不好,只得放行,还亲自送到车边,叫人抬来一匣膏药。
「回去敷上,别落疤。」
沈蘅君道谢,把膏药匣交给青黛,上车离开。
车到永兴桥,桥下风硬,车轮碾着青石,响声发闷....前头傅家引路车稍稍提速,后头跟骑拉开了半条街。桂嬷嬷掀帘看一眼。
「现在换??」
沈蘅君点头。
桥南拐角,早有一辆卖炭车候着。车身脏,帘子旧,拉车的是王家旧铺伙计,帽檐压得很低。
桂嬷嬷先下车,故意高声喊:
「大姑娘咳的厉害!!快把热水袋拿来!!」
映春披着沈蘅君的斗篷,弓背上了侯府车。帷帽压到鼻梁,只露半截下巴,连着咳了五六声。青黛扶她坐稳,转身跳下车,钻进炭车。
两车错身,不过十几息。傅家后头那两骑没靠近,还当病人仍在原车里。
炭车钻进巷子,颠得厉害。沈蘅君肩上的伤一阵阵发麻,她咬着牙关,半声不出。桂嬷嬷递来一包盐渍梅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