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含着,醒神。」
「嬷嬷,你以前也干过这活??」
「没干过。」桂嬷嬷瞪她,「我在侯府二十年,头一回陪嫡姑娘钻巷子。回头我得跟夫人加月钱!!」
沈蘅君低低笑了一声。
「加。回去我给你加。」
炭车停到大理寺后街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后门钉墙那片挤满了人,寒门书生、商户伙计、抱孩子的妇人,手里攥着状纸,肩挤肩。墙上铜钉铁钉木签密密麻麻,旧纸新纸叠了几层,风一吹,纸角哗啦啦响。
差役提着灯在墙边巡,嘴里吼着「排队,别挤」,根本没人听。
沈蘅君把帷帽压低,顺着人缝往里挪。桂嬷嬷护在后头,胳膊肘顶开了两个往前挤的汉子。
「让让...孩子哭了,先让妇人过去......」
这句喊的有用,前头真让出半步。
沈蘅君贴到墙边,指尖摸到一枚铜钉。钉帽边缘有刻痕,摸着发涩。她刚要看第二枚,身后有人轻咳一声。
「沈姑娘,别摸,留痕。」
是昨夜那个少年。
他穿着大理寺杂役的灰褂,肩上扛一捆旧状纸,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。
「跟我来。」
沈蘅君没动。
「先说一句暗号。」
少年差点翻白眼。
「昨夜你说我家大人话多,跑得慢。够不够??」
「够。」
他领着二人绕到后门偏巷,推开一扇小木门。门里是窄廊,墙上挂着三盏小灯,灯油味冲鼻。
走到尽头,一间值房半掩着门。萧霁川立在案前,黑色官袍收的利落,手边摊两卷案册:一卷「许生侵田案」,一卷「匿名帖」。
他抬眼。
「沈姑娘,坐。」
沈蘅君没坐,先把油纸袋放到案上。
「傅家回礼单誊本,副页也在。正本还在侯府,要侯夫人点头才能调。」
萧霁川接过,翻的很快,翻到副页时停住。
「磨底玉瓶一对,香料盒四,云锦二十匹,另记未入正册小件七......」
他把副页推回去。
「这页你留着,原件交我抄录。」
「抄录可以,副页不出我手。」
「可以。」
两人没客套,直接进正题。
萧霁川拿出一个小布包,摊开。里头三枚铜钉,两枚带绿锈,一枚新亮。
「你在钉墙摸到的,哪枚最像??」
沈蘅君指向中间那枚。
「这枚。钉帽边有斜刻。」
萧霁川点头。
「这枚出自军器监旧料,不是侯府西库。旧料三年前该熔掉,结果流到民间。前月有人在东市铁作坊买过一把。」
桂嬷嬷在旁边插话。
「那为何又说出自侯府旧库??」
萧霁川看她一眼。
「有人故意把路引向侯府。钉子材质近,刻痕也能仿。侯府若先乱,傅家只要站远看着就行。」
沈蘅君心头微沉。昨夜她还跟王氏盘西库领钉,这一步,被人牵着走了半截。真账掺假账,喂线索的同时也留坑,手段不轻。
萧霁川继续道:
「你带来的礼单,有两个用处。其一,傅家每月固定取顾记云锦二十匹,跟许生案里一处外宅耗布量对上。其二,副页那只玉瓶,瓶底半个宝字,能对上宝成窑旧货单。」
「旧货单在谁手里??」
「还在找。」
「许生那边,傅家会切旁支。」
「已经切了。」萧霁川翻到一页口供,「傅家今早递陈情,说涉案族人是旁支,与三公子无关。」
桂嬷嬷冷哼。
「出事先砍旁支,手够快。」
萧霁川没接这句,只把另一页口供递过去。
「看这一行。」
口供写着:许生之母在槐安巷口被拦,拦人者为一女子,戴海棠花簪,右手执扇,扇骨镶银。
沈蘅君指尖停在「海棠花簪」四字上,没出声。
萧霁川看着她。
「侯府二姑娘常戴海棠簪??」
「京里戴海棠簪的姑娘,多的是。」
「扇骨镶银的,不多。」
「萧大人要我去指认自家妹妹??」
「我要你给我一条不冤枉人的路。」
沈蘅君把口供放回案上。
「我给两条。第一,查京中银匠铺,近半年做过海棠扇骨的单子。第二,查槐安巷卖纸钱那条弄堂。昨夜有人冲屋子动手,脚底踩了白灰,灰里掺松脂,去油铺查火把。」
萧霁川点头。
「已经在查。」
「查到谁,何时告知我??」
「沈姑娘,大理寺办案,不给闺阁报信。」
「那我为何半夜来这一趟??」
萧霁川语气仍平。
「因为你要退婚,不靠闹,靠证。」
屋里静了静......这句话砸在案上,比惊堂木还直。
沈蘅君把袖里那片海棠印纸屑放上去。
「昨夜我家西库账册封底夹出的,半个印。」
萧霁川拿起纸屑,对灯细看。
「海棠花心少一瓣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这不是印泥盖的,是蜡封蹭上的。有人拆过账册,又封回去。」
桂嬷嬷倒吸一口凉气。
「西库有内鬼。」
萧霁川把纸屑放回原处。
「有内鬼,也有外手。内宅能拿到账,外头能拿军器监旧钉,两边一碰,才成这个局。」
沈蘅君把礼单重新封好。
「萧大人,明日我能做什么??」
「照常过日子。」
「这话哄不住我。」
「那换一句。」他抬手敲了敲案卷,「后日许生案开堂,傅家会派人旁听。你若想逼他露口风,去傅家,把梅宴那句再问一遍。」
「哪句??」
「玉瓶为何磨底。」
沈蘅君点头。
「好。」
她起身欲走,萧霁川忽然又开口。
「还有一件。」
「请讲。」
「今夜你进大理寺,已经留痕。傅家若问,你答不答??」
「答,答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?」
「我来替母亲递一封状纸。」
「状谁??」
沈蘅君看着他,字句轻,却不软。
「状安国公府年礼不合礼制,辱我侯府门第。」
桂嬷嬷险些呛着,连忙捂嘴。
萧霁川看她片刻,忽然合上许生案卷。
「这句,能用。」
沈蘅君走到门口,手刚碰门栓,萧霁川又叫住她。
「沈姑娘。」
「嗯??」
「你家二姑娘今夜在何处,查过吗??」
门外风灌进来,灯火猛的晃了两下............
沈蘅君回头。
「萧大人为何这么问??」
萧霁川把一张新抄口供推到案边。
「许生母亲昨夜又添了一条。拦她的女子,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烫疤。你府里谁有这道疤,明早前,给我回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