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攥紧那封信,转身撞开侧窗。冷风灌进袖口,短剪磕着腕骨,疼得牙根发麻。
院外木门塌了半扇,有人踩着碎木进来。
「搜屋。」
两个字压得很低,带着京中护院才有的腔调。不粗,不乱,像事先排过几遍。
少年抓起桌上的玉瓶,拿布一裹,塞进怀里。
「沈姑娘,跟我走。」
沈蘅君没动。
「桂嬷嬷还在外头。」
少年急得回头:「外头有人拦着,死不了。姑娘要是在这儿被堵住,侯府明早就能听戏了。戏名叫嫡女夜会外男,唱三天都不带重样。」
沈蘅君被他噎了一下。
屏风后的人从暗处走出来。半张银面具遮住上脸,衣摆沾着墙灰。他把铜鱼符收进袖中,一只手按上窗框。
「你带信走,别回头。若丢了,萧大人不会见你第二回。」
沈蘅君把信塞进贴身荷包,隔着衣料按了按。
「萧大人要见的,是傅家的回礼单,还是我?」
银面具顿了一息。
「都要。」
「那你们今晚摆这一桌东西,是试我,还是借我引人?」
少年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银面具盯着她:「沈姑娘,问得太细,跑起来会慢。」
「跑得快,摔进别人挖好的坑里,也省不了多少事。」
门外有人撞上屋柱,油灯架翻倒。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舔上桌角。沈蘅君袖里的手全是汗。
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约她的人拿得出大理寺鱼符、匿名信、玉瓶,手里有案。闯进来的人不喊杀,只搜屋,奔的多半是物件。她若带信出门,就是个活靶子。可若把信留下,大理寺这条线就断了。
一息,两息。
沈蘅君拔下发间银簪,用簪尖挑开荷包内衬,把信纸折成窄条塞进去,又将荷包系回腰侧。
「带路。」
少年松了口气,推开后窗下的小板门:「钻。」
沈蘅君看着那狗洞,胸口堵了一下。她把斗篷一裹,俯身钻出去。砖边刮过肩头,布料刺啦裂开,冷泥蹭到下颌。她才爬出半身,院里就有人喊了一句:「窗后有人!」
银面具抬脚,把案上那盏残灯踢过去。火苗扑上帘子,屋里腾起一团烟。少年从后头推了沈蘅君一把,她摔进窄巷,掌心按进湿泥里。
巷里纸钱铺了一地,风一卷,白纸贴上她裙角。
桂嬷嬷的声音从前门外头传来:「我家姑娘在里头,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,侯夫人明日就请京兆府喝茶!」
这话不大雅,偏偏管用。冲进院子的人,脚步真停了几下。
少年猫着腰往前跑:「这边。」
沈蘅君扯下被钉住的裙角碎布,跟了上去。
巷尾的狗被惊起来,冲着两人乱叫。少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扔过去,狗叼住饼,喉咙里还哼哼。沈蘅君踩过水洼,鞋底一滑,少年伸手要扶,她却避开半步,自己扶住墙。
「别碰我。」
少年收了手,低声嘟囔:「行,侯府规矩比命还长。」
「规矩短了,人家就能拿它套我脖子。」
少年没再顶嘴。
前头两条岔路。左边通大街,右边窄得只能侧身过。少年往右钻,沈蘅君却停住了。
「左边有人?」
少年回头:「左边亮。」
「亮处能看清追兵,也能让追兵看清我。右边是谁的地界?」
「姑娘,逃命还挑邻居?」
「命只有一条。邻居不挑,明日可能就变成证人。」
少年被她堵住,隔了半息才说:「右边通棺材铺后院,掌柜欠大理寺人情。」
沈蘅君这才侧身进了窄巷。墙皮剐着斗篷,肩头辣辣的疼。后头的人追到岔口,火把的光晃过墙头:「往右了!」
少年回身吹了声短哨。
棺材铺的后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汉探出头,手里还提着刨子。
「催命啊?」
少年压低声音:「借道。」
老汉瞧见沈蘅君身上的斗篷,脸垮得更厉害:「又是贵人。贵人能不能白日走正门?夜里从棺材铺过,晦气全让我担。」
沈蘅君从袖里摸出一枚银锞子,放到门槛上:「买两口薄棺,明日送到城郊义庄。」
老汉握着刨子柄的手停住了:「姑娘会说话。进。」
少年看了她一眼。
沈蘅君没解释。买棺不是善心,是遮痕——明日棺材铺有车进出,今晚门前多几道车印才不扎眼。
穿过堆满木板的后院,木屑沾了她满身。老汉打开前门时,更鼓已经敲过,街上只剩巡夜人的梆子声,远远一下,一下。
王家车没在原处。
沈蘅君心口一沉。
少年也停住了:「车呢?」
巷口忽然传来桂嬷嬷的咳嗽声。她从纸扎铺旁边转出来,披风歪了半边,发髻也散了,手里却稳稳提着王氏给的那盏灯。映春跟在后头,抱着包袱,跑得满额头都是汗。
「姑娘!」桂嬷嬷冲上来,一把抓住沈蘅君袖子,摸到肩头裂口,声音都哽了,「回去夫人不骂死你,老奴都替她骂。」
沈蘅君看见她手背破了皮:「嬷嬷受伤了?」
「皮外事。那帮人不敢真动侯府的人,只想冲进去拿东西。」桂嬷嬷转头盯住少年,「他是谁?」
少年往后退了半步:「路人。」
桂嬷嬷冷笑:「半夜给姑娘带狗洞的路人,京城路人真忙。」
沈蘅君险些没绷住。
银面具没有跟出来。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:「沈姑娘,明夜子时,大理寺后门。带回礼单。萧大人不等过更。」
「若我不去?」
少年把怀里的玉瓶露出半截:「那这只瓶子,只能换一个许书生的案子。至于沈家旧部名册,萧大人也会另找门路。」
沈蘅君抬手,把袖中撕下的斗篷布条递过去:「给你家大人看。今晚追来的人,衣上沾了松脂。火把点得快,烟黄,京城寻常护院不用这个。查油铺。」
少年接过布条,嗅了嗅,脸色变了半分:「姑娘还闻这个?」
「我怕死,鼻子便辛苦些。」
少年把布条塞进怀里:「明夜别迟。」说完翻上矮墙,眨眼消失在檐后。
桂嬷嬷扶着沈蘅君上车。帘子一放下,映春先瘫坐到车板上:「姑娘,奴婢方才差点把嗓子喊劈。嬷嬷让我喊走水,奴婢喊成走狗了……」
桂嬷嬷瞪她:「你还好意思讲?」
映春赶紧捂住嘴。
沈蘅君靠着车壁,肩头疼得发热,听见这句,胸口那团硬气倒松了半寸:「也不算错。确实有几条狗追着咱们。」
桂嬷嬷这次没训她,只从沈蘅君袖袋里摸出短剪,见剪尖没血,才吐出半口气:「姑娘没伤人?」
「没机会。」
桂嬷嬷把短剪收回去:「姑娘还挺遗憾。」
沈蘅君闭了闭眼,指腹按住荷包内衬:「嬷嬷,回府后先见母亲。别回我院。」
「夫人已经等着了。」
车轮碾过石板。沈蘅君隔着车帘,看见远处大理寺的檐角——明夜,她要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