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,沈蘅君压在妆奁底下,整整压了一夜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。
槐安巷,明夜子时。
字是用炭条写的,横短,竖也短,收笔处断的很干净。写字的人不想留下笔墨,也不想让她顺着纸张查出什么来。
窗外更鼓落到三下。
她没睡。
天亮以后,王氏身边的桂嬷嬷来传话。
「夫人请姑娘过去用早饭。」
沈蘅君合上妆奁,挑了支最素的银簪,插进发间。
映春替她系披帛,手指碰到袖口时,声音压的很低。
「姑娘,昨儿那张纸......」
「烧了。」
「奴婢亲眼看见姑娘没烧。」
沈蘅君抬眼。
映春一下闭了嘴,过了半晌,还是硬挤出一句:「奴婢不问。姑娘要出门,就带奴婢。」
「你胆子小。」
「胆子小跑的快。」
沈蘅君看了她一眼,把一枚旧铜钱塞进她掌心。
「去门房问问,今日哪辆车轮响,哪匹马咳。别多话。」
映春攥住那枚铜钱,脸色白了白。
「姑娘要夜里走??」
「先去问。」
正房里,王氏已经坐在桌边。
桌上摆着白粥、咸菜,还有半碟糖蒸酥酪。侯府嫡女用早饭,往日盘盏能铺半张桌,今日却少了许多。
沈蘅君进门行礼,王氏没叫起。
「昨儿安国公府送来帖子,邀你后日去赏梅。」
「母亲替我回了吧。」
王氏把勺子搁下。
「你前日还说,两府婚事要缓,面子要留。今日帖子一来,你连门也不想出了??」
「傅家想看我慌不慌。」
「那你慌吗??」
跪着的沈蘅君,很稳。
王氏盯了她一阵,指尖按住桌上一张红帖子。
「你父亲清早进宫前,问过我一句话。」
「问什么??」
「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。」
沈蘅君抬头:「母亲怎么回的??」
「我说,女儿大了,心思细些,不该拿闲话两个字压她。」
屋里静了下来。
桂嬷嬷站在门口,连茶盏都没碰一下。
王氏把帖子推到沈蘅君面前。
「这张帖子,是傅家少夫人亲手写的。字很端正,话也好听。说你跟傅云亭自幼相识,婚事若成,他定会敬你,爱你。」
沈蘅君盯着红帖上的金粉。
前世,她收过太多这样的帖子。每一张都写的周全体面,每一张都把人往笼子里送。
「母亲信吗??」
王氏没答,只问她:「你信吗??」
沈蘅君把帖子合上。
「我信账。」
王氏的手停在桌边。
「账??」
「傅家这三年送到侯府的年礼,单子我看过。前年是湖笔、宣纸、鹿筋。去年添了两匹蜀锦。今年多了一对玉瓶,底款磨过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底款磨过??」
「昨夜库房册子里记着。入库婆子写了四个字,瓶底不平。」
王氏转头看桂嬷嬷。
桂嬷嬷忙低头:「老奴还没来得及回夫人。」
沈蘅君接着说:「傅家若真把侯府当姻亲,就不会送来一对底款磨过的玉瓶。若他们知道瓶底有问题还敢送,那就是在试侯府库房的眼皮松不松。若他们不知道,那傅家内宅连礼都管不住。」
王氏端起茶盏,却没喝。
「你昨夜翻了库房册子??」
「母亲让我学管家。」
「我让你学管家,没让你拿傅家开刀。」
「刀还没出鞘。」
王氏看着她。
沈蘅君低下头:「母亲,后日赏梅,我去。今日我想去一趟顾氏丝绸铺。」
「为何??」
「挑一匹料子,给傅家回礼。」
「侯府库里没有料子??」
「库里的料子,都有侯府印记。顾氏铺里的料子,进出有账。谁买过,谁问过,掌柜都会记。」
王氏的茶盏终于落回桌上。
「你想借买料子查人??」
「只查玉瓶。」
「顾家是商户。你一个侯府姑娘,出门进商铺,叫人瞧见,话会传的很快。」
「我坐母亲的车。对外只说替母亲挑寿礼。再请桂嬷嬷随我去。」
桂嬷嬷抬头,脸上有些为难。
王氏没看她,只盯着沈蘅君:「你要我给你遮掩??」
沈蘅君额头贴到地上。
「女儿要母亲给女儿一条路。」
王氏很久没说话。
那碟糖蒸酥酪凉了,表面凝出一层薄皮。
王氏拿勺背敲了敲碗沿。
「起来吃饭。」
沈蘅君起身。
王氏夹了一筷子咸菜到她碗里。
「午后去。桂嬷嬷跟着。日落前回府。」
沈蘅君拿起筷子。
王氏又补了一句:「夜里不准出门。」
筷尖停住。
王氏看着她:「你有事瞒我。」
「有。」
「能讲吗??」
「今晚讲,会害母亲睡不着。」
「明早讲??」
「若女儿能回来,明早讲。」
桂嬷嬷手里的帕子,啪的一下掉到地上。
王氏脸色沉了。
「沈蘅君。」
「母亲。」沈蘅君抬起头,「我不会拿自己的命赌。我只是去见一个人。那人递了信,没署名,没要银子,只约了地方。若不去,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」
「报官。」
「报官之后,谁来问??问到哪一层??侯府姑娘夜收密信,傅家后日就能拿这件事退亲。退亲无妨,可脏水落在侯府,父亲会查,外头的人也会查。」
王氏攥住茶盏。
「你怕牵出你父亲?」
沈蘅君没接话。
王氏盯着她,眼里的血丝很重。
「昨夜你说傅家送礼有问题,今日又说密信。阿蘅,你给我一句准话,傅家求亲,背后是不是冲着侯府来的??」
沈蘅君把那口粥咽下去,喉咙被刮的生疼。
「是。」
王氏猛的站起身,衣袖扫翻了茶盏。
桂嬷嬷上前要收拾,王氏一摆手。
「你们都出去。」
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。
王氏走到她面前,压着声音:「你从哪里知道的??」
「母亲信女儿一次。」
「我问你,从哪里知道。」
「从傅家的礼单,从库房的册子,从他们急着定亲的样子。」
王氏盯着她。
「还有呢?」
沈蘅君放在膝上的手,轻轻蜷了一下。
前世那个雪夜,鸩酒入喉。傅云亭的白袖,沈蘅芷的珠钗,还有沈家满门封条。
这些不能讲。
一旦讲出口,她会先失去母亲的信任。
沈蘅君拿起桌上那张红帖,指腹按在傅云亭三个字上。
「还有他这个人。」
王氏冷笑一声:「你见过他几回,就敢断一个人的根??」
「母亲见过父亲几回,便嫁入侯府?」
王氏被这一句顶的安静了。
沈蘅君起身,双手把红帖奉上。
「母亲可以骂我,今晚也可以锁门。可傅家不会等。今日有人约我,正说明外头也有人盯着这桩婚事。敌友未明,先去看一眼,总比关门挨刀强。」
王氏接过帖子,没说话。
院外有个小丫鬟来报,说门房备好了车。
王氏把帖子放回桌上。
「午后去顾氏铺。夜里的事,我不许。」
沈蘅君垂眼:「是。」
王氏又看她:「你答应的太快。」
沈蘅君抬头:「女儿不骗母亲。母亲不许,女儿也会想法子去。」
王氏气的笑了一声。
「好,好得很。十五岁,学会跟亲娘摊牌了。」
「母亲若打,我跪着受。」
「打你有用??」
王氏转身进了内室,片刻后,取出一块旧木牌,丢到桌上。
木牌边角磨平了,上头刻着一个王字。
「这是你外祖家旧铺的牌子。西市后门还有个空院,夜里走那边,少撞人。桂嬷嬷知道路。」
沈蘅君看着那块木牌,鼻根一下发酸。
王氏背对着她。
「我只帮你这一回。你若少一根头发,明日我亲自去安国公府,把傅家的门匾砸了。」
沈蘅君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「女儿记住。」
午后,王氏的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。
桂嬷嬷坐在车里,怀里抱着账匣,脸板的比账房先生还硬。
映春挤在角落,小声嘀咕:「姑娘,门房那辆青帷车右轮响,车夫老马咳了四声。夫人换了这辆,车夫是王家来的。」
桂嬷嬷瞪她:「数咳声做什么??」
映春缩了缩脖子:「姑娘让我问的。」
桂嬷嬷又转头瞪沈蘅君。
沈蘅君揭开车帘一线。
京城午后人多,车马堵在长街上。商贩的吆喝声贴着窗缝钻进来,一声叠着一声,闹的人耳朵发热。
顾氏丝绸铺门前挂着青布幌子,幌子洗的发白。店里客人不多,一个穿青衣的姑娘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指尖按着算珠,没抬头。
沈蘅君进门时,那姑娘才抬眼。
「贵客看料??」
桂嬷嬷递上王氏名帖。
青衣姑娘扫过名帖,立刻绕出柜台行礼。
「原来是侯夫人府上。小店顾琳琅,见过姑娘,见过嬷嬷。」
沈蘅君先看她的手。
指腹有茧,袖口压着墨点。商户之女,不怕人看账,也不怕见贵客。
前世顾琳琅死在盐引案前一年。顾家商号一夜封铺,京城女眷少了许多好料子,也少了一条能通南北的耳朵。
沈蘅君收回目光。
「顾姑娘,我想挑一匹给安国公府回礼的料子。」
顾琳琅手上的算盘珠停住。
「安国公府?」
桂嬷嬷咳了一声。
顾琳琅马上改口:「有几匹新到的妆花缎,颜色稳重,送长辈合适。」
沈蘅君走到柜台边。
「傅家今年在你们铺子买过料子吗??」
桂嬷嬷脸色一变:「姑娘。」
顾琳琅没答,目光落回那张名帖上。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底拓,放到柜台。
那拓片,是她昨夜从库房册子的夹页里临下来的。瓶底花纹磨去大半,只在边上留下半个「宝」字。
顾琳琅看了一眼,手指按住拓片边缘。
「姑娘问料子,拿来的却是瓷器。」
「瓷器包过料子。傅家送礼的箱内衬布,纹路是顾氏铺的云水绫。」
顾琳琅笑了笑。
「京城卖云水绫的,不止顾家。」
「你家的云水绫,边线少一股蓝线。别家仿不来。」
顾琳琅的手,从拓片上挪开了。
「姑娘懂行。」
「我不懂。管库房的婆子懂,她拿针挑过。」
桂嬷嬷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
顾琳琅转身,从柜下取出一册薄账。
「傅家买过云水绫,七日前,二十尺。来买的是个妇人,穿灰褙子,右手虎口有烫疤,给现银,不留名。」
「送到哪??」
「槐安巷口。」
映春倒抽了一口气。
桂嬷嬷的脸刷的白了。
沈蘅君把拓片收回袖中。
「槐安巷哪一家?」
顾琳琅摇头。
「我们只送到巷口。那妇人自己搬走的。」
沈蘅君看着她:「顾姑娘,今日这话,值多少银子??」
顾琳琅合上账册。
「姑娘给不起。」
桂嬷嬷立刻沉了脸:「顾姑娘慎言。」
顾琳琅没退。
「侯府能给银子,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。」
沈蘅君问:「你想要什么?」
「顾家商船下月过江,盐卡查的紧。我们不走私,不夹带,每回还是要交三份孝敬。姑娘若能让顾家少交一份,今日这册账,我抄给你。」
桂嬷嬷冷声道:「姑娘闺阁之身,哪能管盐卡??」
顾琳琅看着沈蘅君。
「所以我说,姑娘给不起。」
沈蘅君把王氏那块木牌放到柜台上。
「王家旧年在江南有绸庄,船牌还在。你下月若走江南,把顾家的货挂一半王家旧牌。只挂一半,别贪。」
顾琳琅脸上的笑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