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姑娘做得了侯夫人的主??」
「这牌子在我手里。」
「空口无凭。」
沈蘅君取下袖中那支素银簪,放在木牌旁边。
「今日先押这个。若我失信,顾姑娘可拿着簪子去侯府门前要账。闹大了,我赔你名声钱。」
顾琳琅盯着那支簪子。
「侯府姑娘拿名声抵账,生意没这么做的。」
「顾姑娘要的路,也不是正经柜台上卖的。」
两人隔着柜台对视。
外头有人进门,顾琳琅把账册塞进抽屉,扬声招呼客人:「看料往里走。」
那客人挑了半盏茶工夫,买走一块素绢。
门帘落下后,顾琳琅重新取出账册,撕下一页,用牛皮纸包好。
「槐安巷口,七日前,灰褙子妇人。别问我这妇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还有,今夜子时别走正巷。」
桂嬷嬷失声:「你怎么知道今夜??」
顾琳琅看着沈蘅君。
「姑娘来问槐安巷,脸上没半点意外。那地方,有人约你吧。」
沈蘅君收起牛皮纸。
「顾姑娘这么会看人,顾家生意会越做越大。」
「借姑娘吉言。若姑娘今晚折在槐安巷,我这页账就白撕了。」
「不会白撕。」
顾琳琅压低声音:「槐安巷后头有条卖纸钱的小弄,狗多,人少。巷尾第三家,门上钉了半块铜镜。别敲门,敲墙。三短一长。」
沈蘅君看她。
顾琳琅把银簪推回去。
「簪子收着。侯府姑娘夜里没簪子压头,太容易叫人认出来。」
黄昏前,马车回到侯府。
王氏没问顾氏铺的事,只让人送来一件旧斗篷。斗篷颜色灰暗,帽檐很宽,罩下来能遮住半张脸。
斗篷里夹着一张小纸。
王家车,二更后,西角门。
沈蘅君把纸放进灯火里,看着它一点点卷成灰。
二更后。
侯府西角门开了一条缝。
桂嬷嬷站在门内,手里提着灯。
「姑娘,夫人说了,丑话放前头。你若敢甩开老奴,老奴就喊。」
沈蘅君系上斗篷:「嬷嬷放心。」
映春抱着包袱跟在后头。
桂嬷嬷皱眉:「你也去??」
映春把包袱抱的更紧:「奴婢跑的快。」
王家车停在墙根下,车身没有徽记,帘子也旧。车夫没回头,只等她们上车后,抽了一下鞭。
街上人声渐少,酒肆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。车轮压过石板,咯噔咯噔的响声传进车厢。
桂嬷嬷把一把短剪塞给沈蘅君。
「夫人给的。真遇事,扎手,扎脸,别扎胸口。姑娘手劲不够,扎胸口未必有用。」
映春听的脸都青了。
沈蘅君接过短剪,藏进袖袋。
「母亲还说什么?」
「夫人说,回来再骂你。」
车在西市后门停下。
三人换了小轿,又行了半条街,在卖纸钱的小弄口落轿。
夜风一刮,纸幡贴着墙抖。几条狗趴在灶灰堆旁,见有人来,喉咙里滚出低呜声。
桂嬷嬷挡在沈蘅君身前。
沈蘅君按住她手腕。
「嬷嬷,三短一长。」
映春走到巷尾第三家,找到了门边那半块铜镜。镜面裂着,映出几截断开的影子。
她抬手敲墙。
笃,笃,笃。
停。
笃。
墙内传来脚步声。
小门开了半扇,一个瘦小少年露出脸。他头发用布带缠着,腰间挂着一块木牌。
「谁?」
沈蘅君开口:「赴约。」
少年伸手:「信物。」
沈蘅君没动。
「约我的人没给信物。」
少年抬手就要关门。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那页牛皮纸,露出半截账角。
「傅家七日前买的云水绫,送到槐安巷口。这个够吗?」
少年看了一眼,门开大了些。
「只许姑娘进。」
桂嬷嬷立刻上前:「不行。」
少年抬起手。
墙头落下两根长棍,棍头抵在桂嬷嬷肩前。
映春险些叫出声,又自己死死捂住嘴。
沈蘅君抬头看了眼墙头。
两个黑衣人蹲在那儿,脸用布遮着,只露出手。手背有薄茧,虎口有旧伤。
「嬷嬷在门外等我。一炷香。」
桂嬷嬷咬着牙:「姑娘。」
「若一炷香我不出来,嬷嬷回府找母亲。别冲进去。」
桂嬷嬷盯着她,眼圈发红。
「老奴真会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沈蘅君进了门。
门合上,院里没有灯。少年在前头带路,腰间木牌碰着衣摆,轻轻作响。
屋内点着一盏油灯。灯下放着一张方桌,桌上摆了三样东西。
一块云水绫碎布。
一只磨底玉瓶。
一封没封口的信。
沈蘅君停在门口,没有坐。
屏风后,有人翻了一页纸。
「沈姑娘比约定早了半刻。」
那声音低,咬字清楚。
沈蘅君看不见人,只看见屏风上映着一道影子。
「夜路难走,早到比迟到好。」
「你带了侯府的人。」
「我十五岁,夜里独行,明日京城就该传我疯了。」
屏风后的人停了停。
「你倒不避讳。」
「阁下约侯府姑娘子时见面,也没给我留多少体面。」
少年站在门边,听见这句,忍不住看了沈蘅君一眼。
屏风后响起纸页合上的声音。
「桌上三样,认得吗?」
沈蘅君走到桌边。
「云水绫,傅家买过。玉瓶,傅家送到侯府。信,我没见过。」
「打开。」
沈蘅君没碰。
「阁下先讲价。」
「价?」
「今夜我来,不是来听人吩咐的。你给我看东西,必有所求。先讲清楚,我再决定碰不碰。」
屏风后静了半拍。
「沈姑娘想要什么?」
「约我的人姓名。」
「不能给。」
「来历。」
「不能给。」
「这三样东西从哪来。」
「能给一半。」
沈蘅君盯着屏风。
「那我也只看一半。」
她拿起那块云水绫碎布,翻到背面。边线果然少一股蓝线,内侧还粘着一点白灰。
「这布包过玉瓶,压痕还在。白灰不是库房灰,槐安巷卖纸钱,墙根多这个。」
少年皱了皱眉。
屏风后那人开口:「继续。」
沈蘅君放下碎布,又看那只玉瓶。
瓶底磨过,半个「宝」字藏在釉边。她没用手摸,只侧过瓶身,看灯下的影。
「瓶底磨过字,磨的很急。送礼的人不怕侯府看见磨痕,只怕侯府看清原字。这个宝字,可能是铺号,也可能是窑口。」
「信呢?」
「我不碰来路不明的信。」
「怕毒?」
「怕指印。」
屏风后安静下来。
少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沈蘅君抬眼:「阁下既然摆了局,总不会想让我留下把柄。」
屏风后的人起身,影子压到屏风边。
「沈姑娘,安国公府求亲,你为何拖?」
沈蘅君没答。
「傅云亭名声好,文章也好。侯府眼下需要文臣姻亲,沈姑娘不该拒。」
「阁下替傅家做媒?」
「我查案,不做媒。」
查案。
沈蘅君袖中的短剪,硌着腕骨。
「哪个衙门?」
屏风后的人没回。
沈蘅君看向那封信。
「信里写了什么?」
「你打开便知。」
「你念。」
少年皱眉:「沈姑娘,这不是你家花厅。」
沈蘅君看着他:「你家大人约我来,却连封信都不敢念??」
少年脸一红。
屏风后的人开口:「念给她。」
少年拿起信纸,展开。
「沈氏女蘅君,年十五,定远侯嫡出。安国公府傅氏求聘,意在旧部名册。玉瓶出宝成窑,窑主三年前死于军器监旧案。若沈氏女入傅家,定远侯府旧部半年内换防。」
一个字,一个字,落的很轻。
可屋里的油灯都像被压了一下,火苗抖个不停。
沈蘅君的手藏在袖中,指尖按住短剪柄。
旧部名册。
军器监旧案。
这些字,她前世听过,却听的太晚。那时候沈家已经困在网里,傅云亭拿着她亲手整理的人情帖,把一个个沈家旧人送去边地、牢狱、病榻......一刀不见血。
沈蘅君抬头。
「写信的人是谁?」
屏风后的人反问:「你信上面的话?」
「我问写信的人。」
「死了。」
沈蘅君看向少年手里的信。
「尸首呢?」
少年抿住嘴。
屏风后的人答:「大理寺。」
沈蘅君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阁下是大理寺的人。」
「沈姑娘知道大理寺少卿萧霁川吗?」
沈蘅君垂在袖中的手,慢慢松开。
前世雪夜之前,萧霁川曾递过一封折子到傅云亭案前。那日傅云亭回府,第一次摔了杯。
后来萧霁川外放,途中遇盗。尸骨运回京时,棺木盖着黑布,满城都在传,说这位少卿命硬,偏偏没硬过那一段山路....
沈蘅君抬眼:「听过。」
「萧大人有三问。」
屏风后的影子往前一步。
「第一,傅家求亲,你拖婚期,是不是已经知道傅家要旧部名册?」
沈蘅君没开口。
「第二,宝成窑主的死,你从何处得知?」
沈蘅君看着那只玉瓶。
「我今日才知宝成窑。」
「第三。」
那人停下,屏风后伸出一只手,把一枚铜鱼符放到桌面。
鱼符上刻着大理寺三个小字,边缘沾着干泥。
「昨夜有人把这封信钉在大理寺后门。钉信的铜钉,出自定远侯府旧库。」
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短哨。
少年脸色一变,抬手按灭了油灯。
屋里一下暗下来。
墙外狗叫成一片。
桂嬷嬷的声音从门外炸开:「谁在那里!!」
屏风后的人掀开侧窗,夜风猛的灌进屋里。
「沈姑娘,走后门。」
沈蘅君没动,盯着桌上的铜鱼符。
「外头是谁?」
屏风后的人隔着黑暗看她。
「今夜跟来的人,未必冲你。」
院门外传来木头断开的声响。
少年抓起桌上的信纸:「大人,来不及了!」
那人把信纸按回桌上。
「给她。」
沈蘅君伸手接住。
纸页入手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痕很新。
明夜子时,萧霁川在大理寺等你。带上傅家的回礼单。
门栓断开。
一只火把从门缝里伸进来,火光照亮屏风边的半张银面具。
面具后的人看着沈蘅君,只吐出两个字。
「现在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