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青黛掀帘进屋,裙角沾着一层夜露。
「姑娘,柳姨娘院里的春桃,从角门出去了。」
沈蘅君笔尖一停。
纸上才落了半行字,墨还没干。
「去了哪儿??」
「安国公府后街,一间茶寮。她没走正门,在茶寮外头等着。有个穿灰衣的小厮给了她一封信。回府的时候,周嬷嬷的人在巷口拦了一下,信已经抄下来了,又原封送回她手里。」
窗外的风压着竹叶,沙沙响。
沈蘅君把笔搁下。
「周嬷嬷人呢??」
帘外很快有脚步声。
周嬷嬷进了门,先给她行礼,手里空着,没拿纸。
「夫人吩咐了,信不能留在姑娘屋里。老奴背给姑娘听。」
沈蘅君点了点头。
周嬷嬷垂手站着,声音压的很低。
「傅公子回:三个月可以等,请沈大姑娘保重身体。国子监近来有考评,不便登门,望侯府见谅。」
青黛皱了下鼻子。
「提亲是他们提的,人倒不来,这算什么规矩??」
周嬷嬷瞥了她一眼。
青黛立刻闭嘴。
桌上那盏茶,沈蘅君端起来。茶水早凉透了,入口涩的舌根发麻。
「春桃回柳姨娘院里了?」
「回了。信放回她袖袋里,没惊动她。」
「她见的那个小厮,认得吗?」
「安国公府二门上的人,常替傅家三公子跑腿。」
傅家三公子。
傅云亭。
沈蘅君的指腹压住杯沿,冷意一点点沁进皮肉里。
前世,也是国子监考评。
那时她怕耽误他的前程,亲手写信劝他安心读书。傅云亭只回了四个字,承卿厚意。那张纸,她压在妆奁底下,藏了许多年。
如今再听......
也不过杯中冷茶一盏。
「嬷嬷替我回母亲一句话。」
周嬷嬷抬起头。
「明早卯时,我去请安。女儿有件事,想借母亲的名帖一用。」
「姑娘要查傅家?」
沈蘅君抬眼。
周嬷嬷立刻低头。
「老奴多嘴。」
「嬷嬷没多嘴。」沈蘅君把茶盏推远,「傅家既然能等三个月,我也该看看,这三个月里,他们还在等谁。」
周嬷嬷喉间动了动。
「老奴这就去回夫人。」
她退到门边,沈蘅君又叫住她。
「春桃那边,别动。柳姨娘若问,就让她以为信送得顺顺当当。」
周嬷嬷应了声,退下。
青黛送人出去,回身关门时,脸还绷着。
「姑娘,姨娘都把手伸到安国公府去了。她到底想做什么?」
沈蘅君把桌上那张纸折起,塞进书页里。
「她想知道傅家愿不愿等。」
「傅家愿意等,她岂不是该高兴?」
「她会更急。」
青黛没听明白。
沈蘅君也没再解释,只抬手,把灯芯拨低了一些。
「睡吧。明日要早起。」
青黛看着她,不肯走。
「姑娘,奴婢守夜。」
「守。」
沈蘅君躺下后,帐顶压着一团暗影。
前世那杯酒的苦味,又从喉间一点点爬上来。她闭了闭眼,手指攥住被角,攥紧,又松开。
三个月。
够了......
卯时,王氏院里已经点了灯。
周嬷嬷挑开帘子,沈蘅君进门,一眼看见案上摊着三本账册。最上头,压着一串铜钥匙。
王氏坐在案后,发髻上没戴金簪,只插了根玉钗。
「来得倒准。」
「母亲吩咐,女儿不敢误。」
「少拿这套哄我。」王氏指了指案前的椅子,「坐。昨夜你要名帖,先把缘故给我说清楚。」
沈蘅君没坐。
「女儿想学管家,先从铺子看起。」
王氏盯了她半晌。
「学管家,在府里学就是。跑外头做什么?」
「府里的账册能看数字,铺子能看人。」
「谁教你的?」
「母亲。」
王氏手边的茶盖碰了杯沿,轻轻一响。
「我何时教过你这个?」
沈蘅君垂下眼。
「母亲管侯府这么多年,若只看数字,柳姨娘就不会碰得了采买。」
屋里一下安静。
周嬷嬷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王氏抬手,翻开一本账册。
「赵先生。」
屏风外走进来一个老账房,穿着洗旧的青布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先朝王氏行礼,又朝沈蘅君行礼。
王氏点了点账册。
「让大姑娘看铺子租约。先看城东那册。」
赵先生把账册送到沈蘅君面前。
沈蘅君这才坐下,翻开第一页。纸页边缘已经起毛,账目倒写得清楚。她一页页往后翻,指尖停在一行字上。
「城东绸缎铺,顾记。租金三年没涨。」
王氏没接话。
赵先生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沈蘅君继续往下看。
「铺面两间,后院一进,临东市正街。这个价,低了。」
赵先生摸了摸胡须。
「大姑娘知道市价?」
「女儿昨日看过傅家礼单。云锦二十匹,落款有顾记的小印。能给安国公府供货的铺子,又守着东市正街,租金不该只有这个数。」
茶盖被王氏放回盏上。
轻轻一声。
「顾家是老铺户,祖上跟过老侯爷。府里念旧,才低价续租。」
「念旧可以,账要明。」
赵先生又看她。
王氏终于没忍住,问得直。
「你昨日看礼单,连小印都记住了?」
沈蘅君合上账册。
「傅家送来的东西,女儿总要看清楚。」
这句话落下,王氏的脸色淡了些。
「你要我的名帖,就是为了去顾记?」
「女儿不进铺面,只在后街马车上看一眼。母亲若不放心,让周嬷嬷跟着。」
「未出阁的姑娘,车停在商铺后街,传出去好听吗?」
「用母亲娘家的名帖,不挂侯府名。」沈蘅君从袖中取出帕子,盖住账册一角,「女儿买布,给母亲做衣。谁要笑,就让她笑女儿孝顺得笨。」
王氏看了她很久。
「你从前,最怕外头人说闲话。」
「从前怕,是因为女儿只想做个让人挑不出错的人。」
「现在呢?」
沈蘅君抬起脸。
「现在想做个能护住自己的人。」
王氏的手按在钥匙上,隔了几个呼吸,才把钥匙推给周嬷嬷。
「备车。」
周嬷嬷应下。
王氏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到沈蘅君面前。
「名帖在里头。上头写的是你外祖家远房侄子的名字。你若问铺子,就说替王家看货。」
沈蘅君接过信封,指尖碰到封口。
纸上还有一点温度。
「母亲不问我为何盯着傅家?」
王氏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你昨夜让人盯角门,今日又要查顾记。你不肯直说,我先不逼你。」
她背对着沈蘅君,话却一句句砸下来。
「可你记住,沈家养女儿,不养哑巴。你要刀,来找我拿。你要火,也来找我借。别一个人把手伸进灶膛里去。」
沈蘅君喉间发紧。
「女儿记住了。」
王氏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「午后再去。别空手回来。」
午后,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。
沈蘅君换了素色衣裙,帷帽垂到肩头。青黛坐在一侧,怀里抱着小匣。周嬷嬷坐在车门边,手里捏着王氏给的名帖。
东市人声杂,车轮碾过青石板,帘外的叫卖一阵压过一阵。
「糖蒸酥酪......」
「新到的湖绸,夫人姑娘看一看......」
马车停在顾记后街。
周嬷嬷掀开车帘一角。
「姑娘,铺子就在前头。门面不算大,进出的人倒不少。」
沈蘅君隔着帷纱看过去。
顾记门前挂着青布招牌,伙计正送客出门,手里托着布样,弯腰的动作利索的很。
青黛小声嘀咕。
「这铺子看着不差,租金却低,真便宜他们了。」
「低租换稳客,顾家会做人。」沈蘅君收回视线,「看后门。」
后门开了。
一个青衫小厮抱着两匹布出来,沿着巷子往西走。
周嬷嬷下了车,叫住路边卖花绳的妇人,买了两根,又顺口问了几句。再回来时,脸色已经沉了。
「那两匹布送去安国公府。那妇人说,顾记去年开始给傅家供布,每月都有。」
青黛一下瞪圆眼。
「傅家送咱们的礼,也是从这儿买的。他们拿沈家的铺子,做沈家的脸面?」
沈蘅君指尖轻轻敲了敲匣盖。
「未必只是做脸面。」
周嬷嬷压低声音。
「姑娘,还看吗?」
「看。」
半盏茶的工夫,铺里走出一个姑娘。
素色褙子,发间一支银簪,手里拿着账牌。她没有左右张望,直接走到马车前,隔着车帘行了一礼。
「车里可是沈家大姑娘?小女顾琳琅,顾记少东家。掌柜说,侯府徽记的车在后街停了许久。若铺子有怠慢处,小女先赔个礼。」
青黛一惊,下意识看沈蘅君。
周嬷嬷的脸沉下来。
「顾姑娘好眼力。」
顾琳琅不慌不忙。
「做铺子的,认不得贵客的车,这饭碗就该砸了。」
车帘里,沈蘅君的声音传出来。
「顾姑娘既认得车,便该知道我不便下去。」
顾琳琅低头。
「大姑娘想看什么,小女送到车前。」
沈蘅君掀开车帘一角。
帷纱后头,顾琳琅抬了下眼,又很快垂下。那张脸比前世年轻,眉间还没添风霜。
沈蘅君看了她一息。
「拿几样云锦来。花色要给长辈用的。」
「请姑娘稍等。」
顾琳琅转身进铺。
青黛靠近了一些,声音压的更低。
「姑娘,她胆子真大。」
「胆子不大,守不住铺子。」
顾琳琅回来时,后头跟着两个伙计,各抱着布匹。她亲自将布展开,手指压着边角,给车里的人看。
「这匹松鹤纹,给长辈做褙子稳妥。那匹团花纹贵气些。还有这匹云锦,昨儿才到。」
沈蘅君的目光落在第三匹布上。
布角小印。
顾记。
跟傅家礼单上那个印,纹路一模一样。
「这云锦,安国公府也买过?」
顾琳琅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周嬷嬷盯着她。
顾琳琅把布放稳,声音压低了些。
「买过。去年开始,每月二十匹。」
「谁来买?」
「傅三公子亲自来挑过几回,后来多让小厮来取。」
青黛忍不住插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