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读书人还懂挑花色?」
顾琳琅看向车帘。
「傅三公子说,给师母做寿礼,不能失礼。」
沈蘅君指尖按住膝上的帕子。
「每月都做寿?」
顾琳琅唇边停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「铺子开门做生意,客人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记账。」
沈蘅君递出王家名帖。
「顾姑娘,我今日不是以侯府问你。你若不想答,可以不答。」
顾琳琅接过名帖,扫了眼上头的字,又还回来。
「姑娘要问什么?」
「傅三公子每月初几来?」
「初一。」
「取完布往哪儿去?」
顾琳琅看了眼巷口。伙计很识趣的退开几步。
「有时回安国公府,有时让人多抱两匹,送城南一处宅子。小女只知道巷名,不知宅主。」
「巷名。」
「槐安巷。」
沈蘅君的手指停住。
槐安巷......
前世她听过这个地名。
那时傅云亭入阁,有人借外宅的事弹劾他。他回府后烧了一夜文书,第二日拉着她的手,说那是族中妇人的住处,外人拿来污他清名。
她信了。
信得干干净净。
青黛见她不说话,急得咬唇。
顾琳琅把那匹云锦重新叠好。
「姑娘若要这匹,小女按市价给您。」
「这两匹都要。」
青黛打开匣子取银票。
顾琳琅看了一眼数额。
「多了。」
「多的,买你一句实话。」
顾琳琅没接。
「做生意收货银,不收话银。姑娘若再问,小女也会答。能答多少,看姑娘拿什么换。」
沈蘅君隔着帷纱看她。
「顾姑娘想要什么?」
「顾记明年续租,还请侯府照旧。」
周嬷嬷皱眉。
「顾姑娘,租约的事轮不到姑娘在这儿谈。」
顾琳琅低下头。
「所以小女只敢求一句话。若顾记还有用,别让旁人一句闲话,就断了这条活路。」
沈蘅君听懂了。
安国公府买布,沈家铺面低租,柳姨娘又管采买。
夹在中间的顾家,早闻到了风。
「下月初一,傅三公子会来?」
「会。国子监休沐,他每月这日来,从未断过。」
「若那日我想看账?」
顾琳琅把银票收下,只取了该取的数,多余的放回匣中。
「姑娘派人到铺里买一盒绣线,盒底写个‘王’字,小女便懂。」
沈蘅君把那几张多余银票推回去。
「顾姑娘,你今日少收了银子。」
「少收的,换姑娘记得顾记。」
沈蘅君点头。
「我记得。」
车帘落下,顾琳琅抱着布退后,行礼时腰背挺的笔直。
马车离开后街,青黛还在回头看。
「姑娘,这顾姑娘真敢讲。她就不怕咱们转头告诉傅家?」
沈蘅君摸着袖中的名帖。
「她赌我不会。」
「她凭什么赌?」
「凭傅家提亲。凭顾记租的是沈家的铺子。也凭她看见侯府马车停在后街,没有进去拿人,只是在等。」
周嬷嬷看了沈蘅君一眼。
「大姑娘,夫人让您别空手回去,您带回来的,可不轻。」
马车拐出东市,前头忽然堵住了。
车夫勒住缰绳。
「嬷嬷,前头大理寺门口围了人。」
周嬷嬷掀帘下车。
过了会儿,她回来,鞋底沾着尘。
「有人敲鼓告状。一个书生,告安国公府强占田产。」
青黛吸了口气。
「安国公府?今日怎么全是他们?」
沈蘅君的手指按住车壁。
「状子递进去了吗?」
「递了。门口的人说,大理寺少卿接了案。」
「哪位少卿?」
「萧霁川。」
这个名字落进车里,沈蘅君许久没动。
前世雪夜之前,她曾见过萧霁川一次。
那日傅云亭已居高位,萧霁川递折子弹劾安国公府侵田、私养死士、勾连盐商。她站在傅云亭身侧,当着众人的面,斥他攀诬清臣。
萧霁川只看了她一眼,把折子放在阶前。
后来,他离京。
再后来......
没后来了。
沈蘅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大理寺门前的鼓声还在响。
一声接一声,敲得人耳骨发疼。
「嬷嬷,去问那书生姓什么,哪里人。」
周嬷嬷没多问,又下了车。
青黛压着声音。
「姑娘认识萧大人?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那您问这个做什么?」
「安国公府的案子,跟我们要退的婚有关。」
青黛的脸白了些。
「姑娘真要退?」
沈蘅君看着帘外那块大理寺匾额。
「要退,也要让傅家自己把脸递过来。」
周嬷嬷回车时,带回一张皱巴巴的传单。
「书生姓许,城郊人。状告安国公府族人霸占他家田地,打伤其母。他在门前散了状纸,老奴拿了一张。」
沈蘅君接过来。
纸上字迹歪斜,墨团晕开。末尾按着一个手印,颜色发暗。
她把状纸折起。
「回府。」
暮色压下来,侯府角门开了半扇。
沈蘅君回院,先把两匹云锦交给青黛。
「明日送母亲院里,就说我想学裁衣,请母亲替我找个裁缝。」
青黛抱着布。
「那这状纸?」
「放我匣底。别让第二个人碰。」
她坐到案前,把今日所得写成短札。
傅家每月初一取货。
城南槐安巷。
国子监考评,避见。
大理寺萧霁川接安国公府侵田案。
笔尖刚落,外头丫鬟通传。
「二姑娘来了。」
沈蘅君把短札压在书下。
沈蘅芷进门,手里端着一盅燕窝粥,笑得乖巧。
「姐姐今日出门辛苦,姨娘让我送些热的来。」
青黛接过那盅粥,放在桌上,却没打开。
沈蘅芷的目光在桌角停了一下,又挪开。
「姐姐去了东市?那边人杂,母亲怎么舍得让姐姐去?」
沈蘅君拿起茶盏。
「周嬷嬷跟着。」
「听说姐姐买了两匹云锦。姐姐要做衣裳?」
「给母亲。」
沈蘅芷坐下,手指抚过袖口。
「姐姐真孝顺。姨娘还说,若姐姐喜欢云锦,她那儿也有几匹花色好的,明儿让人送来。」
「姨娘消息真快。」
沈蘅芷的笑停了一下。
「府里采买归姨娘管,铺子来往,她自然知道。姐姐别多想。」
沈蘅君把茶盏放下。
「那你回去告诉姨娘,明日卯时,我去母亲院里看采买账册。」
沈蘅芷的手缩回袖中。
「姐姐看采买账册做什么?」
「学管家。」
「姐姐身子才好,何必操劳?再说,府里这些杂事,姨娘管得挺好。」
沈蘅君看着她。
「管得好,更该经得起看。」
屋里没人接话。
青黛站在沈蘅君后头,胸口起伏快了些。
沈蘅芷起身,脸上仍挂着笑。
「姐姐近来,真像变了个人。」
「人病一场,总会长记性。」
沈蘅芷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「姐姐,傅家愿等你三个月,京里多少姑娘羡慕。你可别把好姻缘折腾没了。」
沈蘅君端起那盅燕窝,揭开盖子。
热气扑上来,甜腻的发闷。
「二妹妹喜欢,带回去吧。」
沈蘅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。
「这是姨娘给姐姐的。」
「那就替我谢姨娘。往后她院里的吃食,不必送来。母亲会心疼。」
沈蘅芷指尖捏紧帕子,转身出了门。
门一合上,青黛立刻把燕窝端远。
「姑娘,这粥......」
沈蘅君看了一眼。
「倒了。花也别浇。」
青黛端着盅出去,过了会儿回来,压着火气。
「二姑娘方才一直盯着桌子看,八成想瞧姑娘写了什么。」
「让她瞧见我去了东市,就够了。」
「姑娘故意的?」
沈蘅君铺开一张空白信笺,写下四个字。
城南,顾记。
她把信笺折好,放进袖中。
「柳姨娘会急。她一急,就会催傅家给个准话。」
青黛站在灯下,声音放轻。
「那咱们等初一?」
「等。」
更鼓敲过三下,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。
沈蘅君躺回床上,帐中一片暗。她把前世记得的名字,一个个在脑中排开。
傅云亭。
柳姨娘。
沈蘅芷。
槐安巷。
萧霁川。
许姓书生。
窗外瓦片轻响。
沈蘅君睁开眼。
青黛睡在外间,呼吸平稳。
又一声....
有人落在院中,脚步压的很轻,停在窗下。
沈蘅君的手摸到枕下金簪,簪尖抵住掌心。
窗纸上投下一道人影。
那人没有撬窗,只在窗沿放下一物。
脚步退开,瓦片轻轻一响,院里又恢复死寂。
沈蘅君等到更鼓再响,披衣下床,推开窗。
窗沿上,放着半张状纸。
纸角写着一行小字。
槐安巷,明夜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