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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铜钉在谁手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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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院里的灯,亮到三更还没熄。

沈蘅君进门时,王氏坐在正堂。桌上放着药箱、热水、剪刀,还有一把戒尺。

桂嬷嬷一见那戒尺,脚步都慢了。

王氏先看沈蘅君的肩,再看她裙角的泥,茶盏落到桌上,瓷底碰出短促一声响。

「说。」

沈蘅君跪下,解开荷包,取出藏在内衬里的信纸,双手呈上。

王氏没接信,目光落在她肩头:「先看伤。」

「母亲先看信。」

「我说先看伤。」

沈蘅君抬起头,王氏的脸绷得很硬,眼下青痕压都压不住。她不是不想看信,是怕看完以后就来不及疼女儿了——这句话没说出口,但沈蘅君读懂了。

她把信放到桌上,自己解开斗篷。

肩头布料磨破了,皮上刮出一道红痕,泥灰粘在边上。桂嬷嬷取帕子蘸了水,刚碰上去,沈蘅君手指就扣住膝头,整条小臂都绷紧了。

王氏看着那道伤,呼吸卡了一下:「这叫不会拿命赌?」

「女儿回来了。」

「回来就能抵账?」

沈蘅君低下头:「抵不了。母亲要罚,女儿受。」

王氏拿起戒尺,沈蘅君没躲。戒尺落在桌边,啪的一声,映春在门口抖了一下。

王氏把信纸拿起,展开。看到「旧部名册」四个字,她的手停住了。

「这封信,谁给你的?」

「自称大理寺的人。没报姓名,戴半张银面具。让我明夜子时去大理寺见萧霁川,带傅家的回礼单。」

王氏把信纸按在桌上:「不能去。」

「要去。」

「沈蘅君。」

「母亲,傅家求亲若只冲我来,我躲得起。可若冲的是旧部名册,我躲一次,旧部换防的事照样会来。」

王氏的手压在信纸上,纸角被按出褶子:「你连旧部名册放在哪儿都未必晓得,他们凭什么咬着你?」

沈蘅君没答。前世,她不是拿名册,是一张张亲手递出去的名帖。这些话,如今不能吐出来。

「他们以为我会嫁入傅家。」

王氏的手从信纸上一点点移开。这句话,比旧部名册更利。嫁过去,沈家的人情、库房、旧交、母族,都会顺着她变成傅家的路。

王氏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那层怒意被压了下去,只剩掌家多年的冷硬。

「回礼单在你院里?」

「誊本在我书匣。正本在母亲处。还有一张副页,夹在折缝里,记着未入正册的小件。」

王氏偏头吩咐桂嬷嬷:「去取。别让第三个人碰。」

桂嬷嬷应声出去。

王氏又问:「今晚追来的人,你看清了吗?」

「没见脸。听脚步,训练过。说话是京中护院腔,不像街面混混。火把用了松脂,烧得快,烟黄。银面具的人说会让人查油铺。」

王氏坐回椅中,指尖在桌面点了三下:「安国公府不会亲自派人露面。柳姨娘也没这胆量。有人想拿走那封信,顺手把你的名声也毁了。」

沈蘅君盯着桌上那张信:「母亲,信上说,钉信的铜钉出自侯府旧库。」

王氏抬起头。屋外的风吹得灯罩轻响。

「侯府旧库的钉子,十年前修祠堂用过一批。后来锁在西库杂项里。钥匙在我手上,账在赵先生处,采买房也能领。」

「柳姨娘碰得着采买房。」

「碰得着账面,碰不着旧库锁。」

这一句落下,屋里更冷了几分。

桂嬷嬷很快回来了,抱着书匣。青黛跟在后头,头发都没梳齐:「姑娘,奴婢一直守着匣子,没人碰过。」

沈蘅君接过匣子,开锁,取出傅家礼单誊本。她掀开折缝,那张薄薄的副页还在。王氏扫了一遍,指尖停在「磨底玉瓶一对」旁边。

「明夜我陪你去。」

沈蘅君摇头:「母亲不能去。侯府夫人夜入大理寺,傅家不用查案,坐着就能等沈家自乱。」

「那便让桂嬷嬷跟着。」

「嬷嬷守在外头。大理寺后门有钉墙,来往人杂,带的人越多,痕迹越多。」

王氏冷冷看着她:「你还嫌今晚痕迹少?」

沈蘅君把副页折好,连同誊本一起放进油纸袋:「所以明夜不能坐王家车,不能走西角门,也不能用顾记那条路。今晚有人盯了槐安巷,明夜就会盯侯府出入口。」

青黛咬牙:「姑娘,那怎么出去?」

沈蘅君抬头看王氏:「明日傅家赏梅帖,母亲替我应下。」

王氏眉头压下来:「你还要去傅家?」

「去不了傅家,就出不了侯府。傅家想看我慌不慌,我便让他们看。白日赏梅,傍晚称病回府,车到半路换人。」

青黛急了:「换谁?」

沈蘅君看向映春。映春抱着包袱的手一松,包袱啪嗒掉在脚边:「姑、姑娘,奴婢这张脸……不像您吧?」

「戴帷帽,披我的斗篷。病人咳两声,不必露脸。」

映春指着自己鼻尖,话都打结:「奴婢咳得挺真,可奴婢怕啊。」

沈蘅君递给她一块糖蒸酥酪:「怕就对了。你若不怕,反倒不像病人。」

映春接过酥酪,哭丧着脸咬了一口。青黛气得拍她手背:「你还吃?」

「姑娘给的,死也得吃完。」

王氏看着这一屋子人,怒火被这句话撞散了半寸。她按了按额角,又拿起那张信纸:「明日赏梅,我会派人去。你既要演,就演全套。傅家若送药,你不喝。若有人问起今晚,你只说肩疼,早早睡了。」

沈蘅君点头:「女儿还要查一件事。」

「铜钉?」

「是。」

王氏唤人进来:「请赵先生来。现在。」

半个时辰后,赵先生披着外袍进了正堂。听王氏要查西库旧钉,他叫小厮抬来杂项册。

赵先生拨着算盘:「夫人,旧库铜钉原有三百枚。十年前修祠堂领走二百一十六枚,前年修东廊领走三十枚,余五十四枚。上月采买房以修花架为名,领走二十枚。」

王氏看向沈蘅君。

沈蘅君问:「谁签的字?」

赵先生把册子转过来:「柳姨娘院里的春桃代领,采买房孙婆子画押。」

青黛立刻道:「又是春桃!」

沈蘅君却没接话,目光落在下一行。余数那儿,五十四被划过,改成了三十四。墨色很新,笔锋也不对。

「赵先生,这个三十四,是你改的?」

赵先生俯身一看,脸色沉了下去:「不是老朽的笔。」

王氏把册子拿过去,翻到封底。封底夹着一小片纸屑,边缘沾着红蜡。

沈蘅君用银簪挑起来,放到灯下。纸屑上只剩半个印——海棠花瓣。

青黛的呼吸卡在喉间。

王氏没说话。院外传来更漏声,四更快到了。

沈蘅君盯着那半片海棠红印,指尖按住礼单油纸袋。前世雪夜,那支海棠簪垂到她眼前,花心缺了一瓣。今生这半个印,先落在了侯府旧库账上。

门外忽然有丫鬟急步来报,声音隔着帘子发紧:「夫人,安国公府刚送了急帖,说傅三公子明日赏梅,会亲自来接大姑娘。还有……二姑娘院里方才派人来,说二姑娘夜里梦魇,哭着要见大姑娘。」

王氏看向沈蘅君。

沈蘅君把纸屑压进帕中,站起身:「母亲,别让她进我的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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