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那句话还吊在屋梁底下,外头的晨钟已经敲了三下。
王氏手里的茶盏没端稳,半盏冷茶泼在桌面上,顺着木纹一路爬,差点碰到那只封好的海棠簪匣。
沈蘅君伸手按住匣盖。红蜡硌进掌心,疼得她肩头也跟着抽了一下。
「压着没发?」
青黛点头,发梢上还沾着一层露水。
「少年说,萧大人只回了四个字——‘压到开堂’。还说姑娘若要去听许生案,别坐侯府的车,也别戴帷帽。」
王氏抬起眼:「不戴帷帽?他倒会支使人。」
桂嬷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「大理寺的门槛又没镶金。他叫姑娘露面,就是让姑娘把名声往案堂上搭。」
沈蘅君展开那张回执。
半张小印纸上,只添了一行瘦硬的字:正午开堂,旧铺后门,屏后听证。名册状暂压,午后必发。
午后必发。
这四个字,比傅云亭亲自登门还狠。他状告侯府私藏旧部名册。若在许生案前发,满京城的眼睛只会盯着沈家;压到许生案后再发,萧霁川是要借傅家在堂上的破绽,给侯府抢出半日工夫。
半日——够她封残页,送证据,排口供。也够傅云亭把台阶搭好,让沈家一脚踩空。
沈蘅君拿起傅云亭那张便笺,又看向海棠残页上新添的「王氏」二字。两边字迹不同。这东西能救命,却救不了脸面。京城人看热闹,从来不问墨新墨旧,只问哪家的墙塌得响。
「母亲,我去。」
王氏没立刻答应:「你肩上的伤还没合口。」
「今日不去,午后就该有人替我把故事讲完了。」
沈蘅君把残页重新卷好,交到桂嬷嬷手里:「三道封,照昨夜说的办。赵先生记时辰,女银匠留在府里,不许回铺。春桃押着,别打,给她粥水。」
桂嬷嬷点头:「那二姑娘呢?」
沈蘅君望了眼偏厅:「西厢门外添两个人。她要茶给茶,要药给药。要见柳姨娘,不许。」
王氏终于出了声:「你拿什么身份进大理寺?」
「王家旧铺送账的女眷。」
青黛愣了一下:「姑娘,您要扮账房婆子?」
沈蘅君看她一眼:「我十五,扮婆子,别人信了才该去看郎中。」
映春抱着热水袋缩在角落,小声接了一句:「那扮小掌柜?姑娘要是往柜台后一坐,怕是顾姑娘都得让半张算盘。」
这话说得没轻没重,王氏却没训她。
沈蘅君扯过一件青灰窄袖短褙,把外头那件显眼的绣边斗篷换了下来:「扮王家铺里随车记账的姑娘。头发改成双环髻,耳坠摘了。青黛,给我点两颗雀斑。」
青黛盯着她那张脸,憋了半晌:「点少了没用,点多了心疼。」
桂嬷嬷一把夺过胭脂盒:「我来。你那手,跟画年画娃娃似的。」
沈蘅君坐到妆台前,铜镜里的人很快换了样子。病色还在,眉眼却收了几分锋。脸颊上点了细细的斑痕,发间只插一根素木簪。她抬手碰到腕上的红绳,又把袖口往下压了压——这根红绳,认得她的人太多。能救命,也能引祸。
半刻后,王家旧铺的青帷小车停在西角门外。
车里堆着两摞旧账册,车外挂着块半旧的木牌。沈蘅君坐在账册后头,肩伤被压得发闷,她含了一颗盐梅,酸意一下顶上来,脑子反倒清醒了。
傅云亭若真要拿名册状逼侯府,今日许生案,就不会只派一个旁支来听。他要亲眼看萧霁川手里有什么,也要看她沈蘅君敢不敢把傅家拖进泥里。他不会急着认输,会切旁支,会舍小厮,会把玉瓶推给内宅采买。她要做的,就是让他舍不得切。
车到大理寺后巷时,少年杂役已经等在棺材铺旁。铺门半掩着,里头的木板堆得整整齐齐,刨花味混着清晨湿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少年一见沈蘅君,先盯着她脸上的雀斑看了两眼:「姑娘这妆……挺省事。」
青黛从车上跳下来,差点抬脚踢他:「会不会说话?」
少年抱着账册躲开:「会啊。我要是说真话,怕你打我。」
沈蘅君压低声音:「萧大人在哪儿?」
「堂上。傅家来了人,傅三公子本人也来了,坐旁听席最前头。」
傅云亭亲自来了。
沈蘅君把袖里的半张小印纸递过去:「名册状还压着?」
少年接过纸,塞进怀里:「压着,可压不了多久。外头钉墙那边已经有人问了,说安国公府的状纸为何不见档。大人让你进屏后听,别出声,别露面。」
「顾记的人到了吗?」
「到了。顾少东家亲自来的,带了两本账。一本给官看,一本给自己保命。」
沈蘅君脚步一顿。顾琳琅比她想的还敢,也更会挑价码。她若今日把账册亮在堂上,顾记便算彻底被傅家记住;可她亲自来,就是把顾家押到明面上,换侯府跟大理寺共同护她一程。商人下注,从不白烧香。
少年领着她们穿过偏廊。
堂前的人声压得很低,木牌撞在差役腰间,发出短短几声响。屏风后摆着两张小杌子,屏面绣着山水,从缝隙里能看见堂上半边。
萧霁川坐在案后,官袍整齐。旁边的案吏铺卷磨墨。许姓书生跪在堂下,衣袍旧,背却挺着。他身边坐着一个老妇,矮凳很低,她手腕包着布,脸色黄瘦。
傅云亭坐在旁听席前头,青衣玉佩,脊背端正。隔着屏风,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,轮廓平和,手边放着一只茶盏,从开堂到现在,茶盖没动过。
傅家另有一个中年管事站在堂侧,衣料不张扬,腰牌却压得发亮。
萧霁川敲下惊堂木。
「许直,状告安国公府族人傅恒侵田伤母,你可还按状纸上所言?」
许生俯身:「学生所言无虚。城郊柳桥那三亩水田,是先父留下的,地契在此。傅恒强买不成,夜里带人拆篱。家母上前拦,被推倒在沟边。」
案吏接过地契,递了上去。
傅家管事拱手:「萧大人,我府已查过。傅恒乃远支族人,早年分宗另居。他借安国公府的名头在外生事,府里也受了蒙蔽。今日我等愿协同官府追责,绝不姑息。」
旁听席上有人小声称赞:「安国公府倒有担当。」
青黛在屏后听得鼻子都快歪了:「这话说的,刀不是我磨的,人是刀自己砍的。」
沈蘅君没接话,只用指尖在账册边缘点了一下。傅家先切傅恒,姿态干净。若萧霁川只审侵田,傅家不痛不痒,还能白得一个好名声。
萧霁川翻过一页卷宗:「傅恒何时分宗?」
管事答得顺:「景和十二年。」
「分宗文书何在?」
「已带来。」
文书递上去,案吏验印。萧霁川看了两眼,把文书压在案边:「景和十二年分宗,景和十五年,傅恒还从安国公府账上领冬衣布料。管事,这算分出去了,还是只分了一半?」
管事喉间卡了一下。
傅云亭这时放下茶盖:「萧大人,族中旧例,远支贫寒者,年节赏些衣料,免得外人说国公府不念亲族。此事跟田产案无涉。」他的声音温润,堂上不少人都转头看他。
萧霁川看过去:「傅三公子今日旁听,倒比管事答得快。」
傅云亭起身行礼:「在下不敢越堂。只是族中规矩,在下略通一二,怕管事口拙,误了大人断案。」
「坐。」
傅云亭坐回去,衣摆落得很平整。
萧霁川朝差役抬手:「传顾记少东家。」
顾琳琅从侧门进来。她穿一身湖青素衣,发髻束得利落,怀里抱着账册。走到堂中,她先向萧霁川行礼,又朝旁听席欠了欠身。礼数周到,半点商户女的怯场都没有。
沈蘅君隔着屏风看她,心里给她添了一句:胆子是真大,账也是真贵。
萧霁川问她:「顾琳琅,顾记可曾给安国公府送过布?」
顾琳琅答得干脆:「送过。按月送,正月到五月,每月云锦二十匹,另有云水绫二十尺。」
傅家管事立刻道:「高门采买布料,有何稀奇?」
顾琳琅看着他:「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单子写着安国公府,车却往槐安巷城南外宅去。」
堂上嗡的一下,人声压着人声。
萧霁川敲木:「肃静。」
傅云亭还是坐着,指腹轻轻擦过茶盏边沿:「顾姑娘,顾记开门做生意,认车认人,怕也有认错的时候。」
顾琳琅从账册里抽出一页抄单:「傅三公子说得对,商人怕认错,砸招牌。我记车轴,不记脸。贵府那辆灰篷车,左轮外圈缺两颗铆钉,车夫姓梁,爱买槐安巷口的焦糖饼,每回赊两文。账在这里,人也能找。」
青黛听得眼睛都亮了:「这位顾姑娘,连人家馋嘴都记到账上。」
沈蘅君低声道:「她记的不是馋嘴,是缰绳。」
顾琳琅敢说车夫,说明车夫要么已经被大理寺找到了,要么被她捏着欠账。傅云亭今日想把外宅耗布推给旁支,难了。
萧霁川接过抄单:「传车夫梁九。」
侧门开了,两个差役押着一个瘦高男人进来。那人衣襟皱巴,鞋底沾着干黄泥。跪下时膝盖磕在地上,嘴里直喊冤:「大人,小的只赶车,主家叫往哪儿走,小的就往哪儿走。」
萧霁川问:「谁叫你往槐安巷外宅送布?」
梁九朝傅家管事那边瞟了一眼,又赶忙低头:「是……是傅恒老爷。」
傅家管事松了口气。
傅云亭端起茶盏,茶水却还是没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