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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堂前玉瓶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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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霁川把一只小木牌丢到梁九面前:「你认得这个?」

梁九看见木牌,喉结滚了一下:「认……这是出府车牌。」

「哪一房的?」

梁九额上的汗珠往下淌:「三……三房外用牌。」

旁听席上的低语又起了一层。

傅云亭终于开口:「萧大人,安国公府三房的外用车牌不少,采买、送礼、借调皆有。凭一块牌,定不了谁指使。」

萧霁川点头:「定不了。」

傅云亭放下茶盏:「大人公允。」

「所以还要看货。」

萧霁川一抬手,差役捧上一只白釉玉瓶。瓶身温润,瓶底被磨过,边缘还残着半个「宝」字。

沈蘅君的手压住膝上的账册。来了——傅云亭送进侯府的那只磨底玉瓶,终于进了堂。

傅家管事先变了声:「大人,这是我府年礼旧物,跟许生案何干?」

萧霁川把玉瓶转给案吏验看:「许生案里查到城南外宅,外宅库房有同款玉瓶一只。瓶底同样磨去窑记,残半个宝字。顾记送布入外宅,傅家车牌出入外宅,傅恒在外宅宴客,许家田契也从傅恒书房搜出。管事,你还要说外宅只归傅恒?」

傅云亭站起身:「萧大人,外宅若为傅恒私置,府中车牌被他借用,年礼旧物流入外宅,皆可查。可把这些扯到安国公府本宗,证据未免太急。」

萧霁川看着他:「傅三公子何必急着替本宗摘出去?」

傅云亭拱手,声音还是稳的:「在下急的是律法。寒门告权贵,最怕官府为了平民怨,把旁枝末节揉成大罪。许生若受冤,该还田赔罪;若借案攀咬国公府,也该查清。」

这话狠。他把自己放在守法的位置上,把萧霁川逼成了迎合民怨的官。堂上几个书生听完,脸色都松动了些。

沈蘅君在屏后捏起那颗盐梅核,舌尖发酸。傅云亭这一刀,砍的是萧霁川的官声。

萧霁川没回他,转向许母:「许周氏,你在槐安巷被拦之事,再说一遍。」

老妇扶着凳沿站起来,布鞋踩在青砖上,声音粗哑:「那日我追着车去,想问我家地契。到了巷口,有个女子拦我。她戴海棠簪,拿银骨扇,左腕有旧疤。她说,许家若再闹,就叫我儿子连书也读不成。」

傅云亭看向萧霁川:「女子?左腕旧疤?大人审侵田案,牵进内宅女眷,传出去于谁有益?」

萧霁川淡声道:「于案有益。」

傅云亭正要再说,堂外忽然有人喊:「大人,宝成窑旧货单送到!」

少年杂役抱着一卷发黄的旧册跑进来,膝盖差点跪滑,忙把册子举过头顶:「东市旧货行掌柜也带来了。」

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掌柜被差役带上堂,手里还抱着算盘。进门先看玉瓶,看完就叹气:「这东西我认。宝成窑三年前清仓,白釉瓶一共出过八只,瓶底都有宝字。后来窑主出事,货单封在旧货行。前月,有人拿银子来问过这批旧货。」

萧霁川问:「谁?」

老掌柜抬手一指:「那位傅三公子身边的小厮,叫砚书。」

堂上的风从门口卷进来,案上的纸角翻起半页。

傅云亭的手停在茶盏旁。

管事抢先开口:「老掌柜年纪大了,莫要认错!」

老掌柜把算盘往怀里一抱:「我眼花,账不花。砚书赊了半两银子的茶钱,还写了欠条。」

少年杂役立刻从袖里摸出一张窄纸,递上去。

萧霁川看过欠条,推给案吏:「传砚书。」

傅云亭终于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:「萧大人,不必传了。」

堂上不少人都看向他。

傅云亭把茶盏放回桌上,起身行礼:「砚书确是我身边人。前月我让他寻旧瓷,是为修补家中年礼单上的缺漏。至于外宅同款玉瓶,为何落到傅恒处,在下回府便查。」

萧霁川问:「年礼单上缺漏?」

「是。」傅云亭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,「定远侯府日前状告我府年礼失仪,玉瓶磨底。此事我府自该查问。砚书寻旧货,正是为了查玉瓶来源。大人若以此定我涉许生案,未免把先后倒置了。」

沈蘅君胸口沉了沉。侯府状告傅家年礼失仪,反倒给傅云亭补了一条解释。砚书查玉瓶,不是遮掩外宅,是替傅家自查年礼。这人连挨打都要借力——难怪前世能爬到内阁。

萧霁川垂眼看卷宗:「傅三公子的意思是,砚书问旧货,跟外宅玉瓶无关?」

「正是。」

「那砚书问旧货时,为何报的是城南槐安巷外宅地址?」

傅云亭的茶盖轻轻碰了一下盏口。

老掌柜忙道:「对对对,送单的地址就是槐安巷后街,门口种老槐树那家。砚书说送到府里不便,叫我把货样送那儿。」

旁听席上,先前称赞傅家的书生低下头,把折扇塞回袖里。

萧霁川敲木:「傅恒侵田伤人,证据已足。傅家三房车牌、顾记云锦、宝成窑玉瓶跟槐安巷外宅相互牵连,另立附卷,查外宅归属与车牌出入。傅恒押监,梁九暂押,砚书即刻传拘。」

傅云亭站在原地,半晌才拱手:「在下配合。」

萧霁川看他一眼:「傅三公子配合得很及时。」

这一句不轻不重,堂上却没人敢笑。

沈蘅君垂下手,盐梅核落进帕中。许生案赢了半截,傅家也被拖住了脚。可她把侯府状纸这张牌亮到了傅云亭手里,他转身就能咬名册残页。

屏风旁的小门被推开,少年杂役探进半个脑袋:「沈姑娘,大人让你先走。」

沈蘅君起身,肩头一阵发疼。青黛扶住她,从偏廊退到后巷。

刚出棺材铺,顾琳琅已经等在檐下。

她怀里的账册少了一本,脸色还稳,手指却把算盘珠拨得飞快。

「沈姑娘,今日这账,我交得够重。」

沈蘅君看着她:「顾姑娘要什么?」

顾琳琅也不绕:「王家旧船牌,半数不够,我要七成。还有,顾记东市铺子的续租文书,侯府得出面压住牙行。」

青黛差点出声,被沈蘅君按住了。

沈蘅君道:「你今日把顾记放到傅家刀口下,七成不多。但王家船牌,不是我一人说了算。」

顾琳琅笑了下,笑得很薄:「那沈姑娘快些说了算。傅家今日折了砚书,明日就会查我顾记伙计。商人小命贱,死一个伙计,衙门问两句就散。」

沈蘅君盯着她怀里那本账:「你还留了什么?」

顾琳琅把账册往怀里压了压:「傅云亭每月初一亲自取布的签收页。十二日后,他若还来,我给姑娘一张活口供;他若不来,我也能给一张空椅子。」

沈蘅君听懂了。人来,证明他还要维持旧线;人不来,证明今日堂审打疼了他,他要断线自保。不管是哪一种,顾琳琅都要涨价。

「七成船牌,我回去同母亲谈。续租文书,今日给你口信,明日给你章。」

顾琳琅伸出手:「成交。」

沈蘅君没有同她击掌,只从袖中取出王家旧木牌,放到她掌心停了一息,又收回去:「牌还在我手里。章落下前,顾姑娘的账也别落到旁人手里。」

顾琳琅收回手:「沈姑娘做生意,比我爹还抠。」

青黛小声嘀咕:「我家姑娘这是持家。」

顾琳琅看她一眼:「持家持到大理寺后巷,也是辛苦。」

沈蘅君忍了忍,没笑。

几人正要上车,少年杂役又跑了过来,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。

「沈姑娘,别回府走西角门。」

沈蘅君停住:「怎么了?」

少年把一张新档回条塞给她:「傅云亭的名册状发了。萧大人压到午后,按规矩记档。可傅家刚补了一份证物,说海棠簪残页上的新墨,不是他们添的。」

青黛急了:「他们说不是就不是?」

少年喘了口气:「他们还递了一个人证。」

沈蘅君的手指收拢,回条被她压出一道折痕:「谁?」

少年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到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:「侯府西库账房,赵先生。」

风从棺材铺门缝里穿出来,几片刨花滚到沈蘅君脚边。

少年咽了咽喉咙,又补了一句:「赵先生在大理寺门口说,那两个新添的‘王氏’,是夫人昨夜亲自让他写上去的。」

沈蘅君站在原地,没动。

青黛的脸刷的白了。桂嬷嬷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,忘了捡。

过了几息,沈蘅君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:

「赵先生……好。好得很。」

她把回条折好,塞进袖袋,转身朝西角门方向走去。

桂嬷嬷追上来:「姑娘,不回府?!」

「回。回去看看,赵先生今日领的是谁的月钱,写的又是谁的死期。」

身后大理寺的晨钟又敲了一下,余音拖得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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