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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假赵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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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声追着车轮,一路碾过青石板。

沈蘅君坐在青帷小车里,袖袋里那张回条被汗浸软了,边角黏在掌心,揭都揭不开似的。

车外有人扯着嗓子喊:「安国公府状告定远侯府私藏旧部名册,钉墙上都挂出来了!」

青黛一把掀起帘角,手才抬起来,就被桂嬷嬷按住了手背。

「别露脸。」

青黛气的鼻尖都红了:「赵先生怎么能这样?夫人待他不薄,逢年过节还给他家添炭添米。」

桂嬷嬷压低嗓子骂:「白眼狼也分品相。他这品相,搁灶房炖三天都嫌臭。」

沈蘅君把帘角重新压回去:「先别给他定罪。」

青黛急了:「人都到大理寺门口作证了,还不定罪?」

沈蘅君指腹压着回条上的字,纸面潮软,像捏着一块湿布。

「我离府前,让赵先生记封存时辰。若母亲照我说的办,他这会儿该在侯府,不该在大理寺门口。」

桂嬷嬷按在车壁上的手停住了:「姑娘是说,大理寺那个赵先生,是假的?」

「傅云亭不会拿一张一戳就破的假脸去糊弄萧霁川。他敢递人证,手里必然有能让人先信三分的东西。私章,旧签押,或者能进赵家门的人。」

青黛抿着嘴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「这人心眼子也太多了。给他一只蚂蚁,他怕是能写出八页族谱。」

沈蘅君胸口原本压得发疼,被这句顶了一下,险些笑出来。笑意还没到唇边,肩伤先扯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眼衣襟,青灰短褙里侧洇出一点暗色,很小的一点,却刺眼。

车到了西角门前,忽然慢了下来。

外头挤了不少人。卖菜的、挑水的,还有几个穿书生袍的年轻人。几个小厮守在门边,脸绷得发硬,额头上全是汗。

一个妇人抱着篮子往里探头:「侯府真藏了名册?那可是旧部名册,听着就要掉脑袋。」

另一个婆子嗓门更大:「我早说高门里头水深。昨日状告人家年礼,今日又叫人反告私藏,啧,戏台子都没这么会排。」

青黛听的火直往上冒,手又摸到了车帘。

沈蘅君按住她:「别骂。骂赢了一个婆子,输了一条街。」

青黛闷声道:「那就让她们嚼?」

「嚼吧。嚼碎了,等会儿才好让她们吐回去。」

车夫从前头低声问:「姑娘,西角门进不去。」

沈蘅君隔着帘缝往人群后头看。糖水摊旁边站着一个灰帽小厮,袖口露出半截青线,手里端着碗,却一口没喝。那姿势稳得很,眼珠子却一直往侯府门上扫。

顾琳琅说过,安国公府的小厮,袖口多缝青线。

她心里把眼前几条线慢慢并到一起。西角门被人堵住,是逼侯府从正门接脏水;她若从车上露面,王家旧铺这条路也会被人咬出来。灰帽小厮守在外头,等的恐怕不是她进府,而是看谁往外送赵先生。

「绕去王家旧铺后巷。」

桂嬷嬷低声道:「夫人院里还等着呢。」

「让他们等不到,他们才会动第二步。」

车轮碾过一个积水坑,泥点啪嗒打在车板上。沈蘅君靠着账册,疼得额角发潮。她把盐梅核吐进帕子里,又拿起一枚新的含住。酸味压住困意,也压住那点火气。

王家旧铺后巷有一扇窄门,门板很旧,铜环被人摸得发亮。车一停,门里先探出个老伙计的脑袋,看见桂嬷嬷,立刻把门打开。

「嬷嬷,夫人早让人递了话。姑娘若回来,走后院。」

沈蘅君下了车,脚踩到青砖上,膝弯一软。青黛赶紧扶住她,嘴上还硬:「姑娘,您这身子骨,嘴比腿硬。」

沈蘅君看她一眼:「回去给你涨月钱,专治嘴快。」

青黛立刻闭嘴,闭到一半又没忍住:「涨多少?」

桂嬷嬷在她后脑勺轻拍了一下:「这时候还讨价,你是顾少东家附身了?」

几人从铺后穿进侯府。后院木门一开,王氏院里已经换了守门婆子,两个身量壮的站在廊下,手里各提着一根短棍。

王氏坐在正堂,脸色沉得很。桌上摆着三道封好的小匣。赵先生跪坐在案边,正拿笔记时辰,鬓边全是汗,袖口沾了墨。他怀里抱着一把旧算盘,听见脚步,一抬头,差点把笔掉进砚台里。

「大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。」

沈蘅君第一眼看的,是他的鞋。黑布鞋,鞋底沾着西库门前的青灰,没沾街泥。

第二眼看他的手。右手虎口有算盘磨出的厚茧,指腹上是旧墨,指甲缝里还夹着账房常用的青泥。

她把回条放到桌上:「赵先生,您今日去过大理寺?」

赵先生嘴张了张,脸上的肉抖了一下:「老朽一早奉夫人命在西库点封,连二门都没出去。大姑娘这话……」

王氏把一册薄簿推过来:「卯正后,赵先生进西库。辰初,女银匠验簪。辰正,封残页。巳初一刻,赵先生记封。每个时辰都有签名,桂嬷嬷、青黛、账房小童也都作了旁证。」

青黛低头看簿子,立刻指着一处:「姑娘,赵先生这里还按了青泥指印。」

赵先生忙把手伸出来,指腹上那点青泥还没洗干净:「老朽年纪大,笔迹能仿,指印不好仿。夫人说要稳妥,老朽便照着做了。」

沈蘅君胸口那团棉花终于松了半寸。前头那几步棋,没白走。

门外却传来柳姨娘的声音:「夫人,外头都传成那样了,您还拘着二姑娘。赵先生既然在府里,就让他去大理寺说清楚,何苦拖着我们母女陪罪?」

沈蘅君抬眼。柳姨娘扶着门框,帕子按着眼角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沈蘅芷站在她后头,发间空着,没戴那支海棠簪,整个人安分得出奇。

王氏冷声道:「谁让你们出西厢的?」

柳姨娘扑通跪下:「夫人,妾身是怕侯府名声坏在外头。外头说私藏旧部名册,说的是沈家,不单单是夫人一个人。」

这话软里藏刀。

沈蘅君走到桌边,拿起赵先生刚写好的时辰簿:「姨娘消息倒灵。西角门堵着人,外头传什么,您在西厢里也听全了。」

柳姨娘帕子一顿:「下人嘴碎,传进来的。」

沈蘅君点点头:「传得挺快。大理寺刚发状,西角门就有人堵着。您在内院也跟着催赵先生出府。侯府的下人若都有这腿脚,明早我该让她们去跑驿站,省下一笔车马钱。」

青黛没忍住,噗的一声笑出来半截,又赶紧低下头。

柳姨娘眼圈红得厉害:「大姑娘,妾身说什么都是错。可眼下不是拿妾身撒气的时候。赵先生人在这里,让他出府作证,岂不正好?」

「正好什么?」

「正好堵傅家的嘴。」

「姨娘怎知傅家嘴里说的是赵先生?」

柳姨娘的帕子往下滑了半寸。

沈蘅芷这时候开了口:「姐姐,外头钉墙上写的清楚,赵先生作证。姨娘听下人转述,有什么奇怪?」

沈蘅君转过身:「二妹妹看见钉墙了?」

沈蘅芷喉间一紧,指尖在袖子里攥住帕角。

柳姨娘赶忙接话:「是妾身说错了。外头的人都这么传。」

沈蘅君没再追。追急了,鱼会蹦出网。

她把时辰簿合上:「赵先生不能出府。」

柳姨娘立刻道:「为何?」

「傅家递了一个赵先生。我们也送一个赵先生过去。两个赵先生站在堂上,京城人明日就会说,定远侯府连账房都能生双胞胎。」

青黛低着头憋笑,肩膀抖得厉害。

赵先生苦着脸:「大姑娘,老朽家里三代单传,生不出双胞胎。」

桂嬷嬷瞪他:「这时候你还接话?」

赵先生缩了缩脖子,抱紧自己的算盘,活像抱着半条命。

沈蘅君道:「送人不如送账。母亲,让赵先生留在府里。由门房递帖,请大理寺差役入府核验。时辰簿、青泥指印、女银匠口供,先送过去。赵先生活着留在府里,比站在大理寺门口值钱。」

王氏看了她片刻:「你怕路上有人动手?」

沈蘅君抬了下眼,院墙外吵闹声一阵压着一阵:「傅云亭今日在堂上折了砚书,丢了外宅。他要把名册状咬实,只剩赵先生这根钉子。钉子若是真的,他会护;若是假的,他会让真的闭嘴。」

赵先生手里的笔滚到了桌下。他弯腰去捡,腰弯到一半,停住了。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块湿痕。

「大姑娘,老朽……老朽还有老妻孙儿。」

沈蘅君把笔捡起来,放回他手边:「所以您更不能出府。」

赵先生抬起袖口擦汗,手腕露出一截青色旧绳,上头挂着一枚小铜钥匙。

沈蘅君看了一眼:「赵先生的私章在何处?」

赵先生忙摸袖袋,摸了两下,脸色灰了:「印匣……老朽晨起还带着。」

王氏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:「搜。」

账房在前院西侧。屋里有算盘、旧册、印泥,还有封蜡。众人赶到时,门锁完好。桂嬷嬷拿钥匙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

赵先生进门就奔书案。印匣在抽屉里,铜锁也没坏。他打开匣子,里头空了一格。

「少了老朽的私章。」

青黛立刻去翻窗台:「门锁没坏,窗闩也在。总不能章自己长腿跑了吧?」

沈蘅君走到书案旁,指尖停在抽屉内侧。木边上沾着一点红泥,被拖出极短一道痕。她想起沈蘅芷按手印时,红印从纸上拖出的那半道浅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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