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日谁进过账房?」
赵先生擦着汗:「晨起账房小童来取西库旧册,老朽跟着去了西库。旁的人……」
门外,一个小童被带进来,吓得腿都软了:「夫人饶命,奴才只来取册子。还有,还有二姑娘院里的小丫头,说柳姨娘要查采买旧账。奴才说没有夫人吩咐不能取,她就在门口站了会儿。」
柳姨娘立刻尖声道:「哪个小丫头?你说名字!」
小童被吓得往后缩:「叫……叫翠叶。」
青黛皱眉:「翠叶不是伺候二姑娘梳头的吗?她来账房做什么?」
沈蘅芷站在门外,脸色很淡:「姐姐要查便查。翠叶若偷了章,我不护她。」
她答得太快了。
沈蘅君看着她空荡荡的发髻。海棠簪被封了,沉香珠还没交出来。翠叶来账房,印章丢了。红泥拖痕,手印残迹,线全往二房院里伸,却伸得太直。直的像有人把绳子铺在她脚下,就等她低头去捡。
「翠叶带来。」
婆子很快去了,回来时脸色很难看:「姑娘,翠叶不见了。她床下有个小包,里头有半块红泥,还有……」
婆子把小包递上来。里头躺着两粒沉香珠,一根青线,另有半张旧签押纸。纸上盖着赵先生的私章,印泥还新。
赵先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:「这是老朽的章。」
柳姨娘的哭声又起来了:「夫人,您看见了,翠叶私逃,二姑娘也是受了蒙骗。那贱婢偷章,偷沉香,谁知是不是被外头收买了?」
沈蘅君捏起那根青线。线色很新,跟西角门外那个灰帽小厮袖口露出来的那截,正对得上。
青黛也认出来了,压低嗓子:「姑娘,傅家的。」
沈蘅君把青线放回小包里:「太顺了。」
王氏问:「哪里顺?」
「翠叶偷章,留下红泥、沉香、青线、签押纸。包好放在床下,人自己跑了。她若真这般周全,早该去大理寺当差,何苦在内院给人梳头。」
桂嬷嬷冷笑:「栽赃都栽得像年礼单,恨不得每样贴个签。」
沈蘅君转向沈蘅芷:「二妹妹,翠叶平日是谁管?」
沈蘅芷答得很稳:「我屋里的人,自然我管。」
「她今日出西厢,你可曾叫她?」
「没有。」
「沉香珠是傅家送你的?」
沈蘅芷停了一息:「是。」
「为何不交?」
沈蘅芷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稳:「姐姐要簪子,我给了。姐姐要扇子,我也让人送了。沉香珠不过两粒香料,难道我连香也不能留?」
沈蘅君盯着她,半晌没出声。
沈蘅芷也盯着她,袖中的手攥着帕子,帕角都卷了起来。这不是认输的模样。她在等——等沈蘅君把她按死在翠叶身上,等柳姨娘哭,等傅家的名册状在外头继续发酵。只要沈蘅君动了私刑,内宅欺压庶妹的名头,就能盖过假赵先生。
沈蘅君忽然把小包合上:「翠叶先不追。」
柳姨娘哭声一停:「不追?」
「她既跑了,总会有人接。我们追她,人家换个巷口就能把她变成尸首。尸首不会喊冤,也不会供人。」
沈蘅君看向赵先生:「先生,您能写一张告失私章的帖吗?」
赵先生赶忙点头:「能,能写。」
「写清时辰。卯正后您在西库,巳初印章不见。私章若在外署名,一概作伪。盖账房公印,不盖私章。」
赵先生提笔就写,手还在抖,字却没散。
沈蘅君又对王氏道:「母亲,请您以侯府名义补一张状,状告有人冒侯府账房之名作伪证,盗用私章,牵连旧部名册。送大理寺正门,交给萧霁川。」
王氏问:「名册残页呢?」
「一并送去,但不拆封。请大理寺当众验三道封。傅家想让残页变成侯府私物,我们就让它变成赃证。」
王氏立刻起身:「桂嬷嬷,备车。」
柳姨娘膝行两步:「夫人,二姑娘呢?」
王氏看着她,语气平得吓人:「沈蘅芷留西厢,柳氏回自己院。你院里少一只鸡,都来报我。」
柳姨娘张了张嘴,还想哭。
王氏已经转身:「再哭,就把你送去祠堂哭给祖宗听。祖宗年纪大,爱清净,你掂量着音量。」
青黛低着头,肩膀又开始抖。
沈蘅君没笑。她把那根青线单独取出来,用纸包好,递给桂嬷嬷:「这份别随状走。交给顾琳琅,让她问东市线铺,近三日谁买过这色青线。钱从我私账出。」
桂嬷嬷接过纸包:「姑娘这是要动顾家?」
「她要七成船牌,总要先挣两成。」
桂嬷嬷哼了一声:「顾姑娘听了,算盘珠子能拨出火来。」
赵先生的告失帖写好后,沈蘅君让他当着众人念了一遍。念到「私章失盗」四个字时,门外忽然有小厮奔来。
「夫人,大理寺来人了。」
王氏抬手:「请。」
来的却不是萧霁川,是那个少年杂役。
他一进门,先看见赵先生,整个人卡在门槛边,半只脚进来,半只脚还在外头:「哎?」
青黛没好气道:「哎什么哎,没见过活的赵先生?」
少年抓了抓头:「见是见过。就是大理寺门口那个,也挺活。」
赵先生差点厥过去。
少年把怀里的供词递给沈蘅君:「萧大人让我送来给姑娘过目。堂前那个‘赵先生’已经扣了,他身上有私章,有旧签押,还有赵家户帖半页。嘴硬得很,说自己才是真赵先生,府里这个是侯府临时找人顶的。」
青黛骂道:「他脸皮是城墙垛子砌的吧?」
少年点头:「差不多。大人让问一句,侯府这个赵先生,有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东西?别两边各说各话,明日街上都能开赌局了。」
赵先生哆哆嗦嗦起身,怀里的算盘滑了一下,他赶紧抱住:「有,有。老朽入府二十年,每年账册骑缝都用青泥半印。私章只盖外帖,内账不用。假赵若真拿旧签押,必是外帖,不可能有西库骑缝半印。」
沈蘅君立刻道:「取十年前修祠堂旧册、前年修东廊旧册、上月修花架旧册。」
赵先生愣了一下:「大姑娘连这些都要?」
「要。」
她看着桌上那张告失帖:「旧部名册咬的是沈家旧部,铜钉咬的是侯府旧库。今日一起送去。十年前领走铜钉二百一十六枚,前年三十枚,上月二十枚,账面余三十四。让大理寺看骑缝青泥,也看余数是谁改的。」
赵先生喉结动了动:「大姑娘,若把旧库钉账也递出去,侯府西库就真进官卷了。」
王氏接过话:「进。」她把袖口理平,走到沈蘅君身侧,「藏着让人泼脏水,不如自己端出去洗。脏不脏,水说了算。」
沈蘅君看向母亲,腕上的平安钱贴着皮肤,被捂得发热。
她把三册旧账放进匣中,又让赵先生用青泥封缝。少年杂役看着那一套动作,嘴上还是不饶人:「你们侯府封个账,规矩比我们大理寺还多。」
青黛回他:「没办法,家里贼多,不讲究点,连锅盖都能被人拿去作证。」
少年噎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:「这话我记下,回去说给大人听。」
青黛瞪他:「你敢!」
沈蘅君把封好的匣子推过去:「告诉萧大人,假赵先生的私章来源,侯府会追。翠叶失踪,暂不报死。若大理寺钉墙再添一句,就写‘人未死,话未尽’。」
少年收起匣子,脸上那点玩笑散了些:「大人还带了一句话。」
沈蘅君看他。
少年从怀里取出半页供词,声音压得很低:「假赵先生被扣前,说了一句怪话。他说,王氏两个字,不是傅三公子让添的,是有人十年前就备好的。」
屋里赵先生怀里的算盘忽然滑落,算盘珠滚了一地。
叮……叮当。
一颗珠子跳到沈蘅君脚边,最后卡进青砖缝里。乌黑一粒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。
赵先生弯腰去捡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盯着那半页供词上的签名,嘴唇动了两下,嗓子哑得厉害:「这字……」
王氏问:「你认得?」
赵先生抬起头,脸上的汗沿着下巴滴到衣襟上:「认得。」他把那半页供词捧起来,指着末尾那个歪斜的「祁」字,「这是老朽胞弟赵祁的字。他十年前替军器监运旧料,连人带账一块没了。府里还给老朽批过三日假,让老朽回乡办衣冠坟。」
少年杂役咽了口唾沫:「沈姑娘,萧大人说,若侯府认得这个名字,今晚别点西库的灯。」
沈蘅君弯腰捡起那颗算盘珠,掌心沾了一点灰。
「回去告诉萧大人。」
她把算盘珠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稳。
「灯不点,门打开。请他来抓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