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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西库不点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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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敞开的西库门里钻出来,裹着旧木头、封蜡,还有青泥的味儿,贴着廊柱往人袖口里爬。

沈蘅君站在檐下,掌心那颗算盘珠,早被她捂热了。

青黛抱着一只小炭炉,炉盖扣得严严实实,连半点火星都不敢露出来。

「姑娘,真不开灯啊?」

「不开。」

「那贼来了,摔着怎么办?」

桂嬷嬷瞥她一眼:「你还怕贼崴脚?要不要再给他备个郎中?」

青黛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「奴婢是怕他摔在咱们账册上,回头讹侯府照看不周。」

沈蘅君原本绷紧的肩,被她这句话顶得松了半寸。伤口贴着纱布,稍一动就牵着疼,她把袖口往下压了压,没让青黛瞧见里头渗出来的血点。

王氏从正堂那边过来,披着一件素色斗篷,后头跟着两个粗使婆子。她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状纸,封口压着侯府印。

「大理寺的人还没到?」

桂嬷嬷回道:「少年杂役刚去后门接,说萧大人从东街绕过来。外头堵着的人还没散,西角门那边又多了几个卖糖水的。糖水没卖出去几碗,脖子倒伸得一截比一截长。」

王氏把状纸递到沈蘅君面前:「你看看。」

沈蘅君没接:「母亲写的,就是侯府的意思。我不改。」

王氏看着她,喉间那句话压了又压,最后换成一句轻的:「你如今倒会偷懒了。」

「女儿偷的是母亲的威风,算家贼。」

青黛立刻低下头,嘴角压得很辛苦。王氏也没忍住,拿状纸轻轻敲了下沈蘅君的手背:「都什么时候了,还贫。」话是这么说,她眼里的疲色却散开了些。

西库门里黑沉沉的。旧册装在匣子里,按年份排在靠墙长案上。赵先生坐在门槛外,怀里抱着算盘,脚边放着青泥盒。他今日吓了两回,头发乱得像刚从账本里钻出来,偏还死死守着那盒青泥。

沈蘅君走过去:「先生,青泥半印都补好了?」

赵先生忙点头:「十年前的修祠堂册、前年的修东廊册、上月的修花架册,还有旧库铜钉总册,都按夫人的吩咐压了半印。老朽把每页骑缝都数过,少一页都能看出来。」

「旧库铜钉余数呢?」

「总数三百。十年前领走二百一十六,前年三十,上月二十,照账该余三十四。」说到这里,赵先生嗓子卡了一下,「可旧匣里实点出来,只有三十三。」

青黛抱着炭炉的手一歪,炉盖咔的一声响:「少一枚?」

桂嬷嬷立刻盯住赵先生:「你先前怎么没说?」

赵先生额头又冒了汗:「老朽下午点账时,还以为自己眼花。又点了两遍,还是三十三。正要报,外头大理寺来人,假赵那一出,把老朽半截魂都吓跑了。」

青黛咬牙:「您这魂跑得真会挑时候。」

赵先生苦着脸:「姑娘,老朽也不想啊。再吓两回,老朽明年清明都能提前收纸钱了。」

王氏眉头压下来:「少的那一枚,什么时候少的?」

赵先生摇头:「铜钉旧匣多年没人动。前年、上月领用,走的都是新匣,旧匣只记存。若没人拆封,账上不会差。」

沈蘅君蹲下身,取过旧匣旁边那只木盖。木盖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压痕,半个指甲盖宽,里头嵌着一点旧红蜡。她用帕子垫着摸过去,没把痕迹擦掉。

海棠红印纸屑,西库封底,铜钉旧料。傅家递名册状,假赵先生递私章,赵祁的字又从供词尾巴露出来。线太多,牵头的人不急着收网,反倒一根根往她眼前送。送得越齐,越像逼她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。

她心里转得很快。少的那枚旧钉若在傅家手里,就能钉在任何一张假账、假状、假残页上。今晚若有人来西库,目的未必是偷账,也可能是补回那枚钉,或者让侯府亲手点灯、亲手抓住一个早备好的「贼」。

她抬头看王氏:「母亲,今晚若有人喊抓贼,别应。」

王氏看着那扇空荡荡的西库门:「连喊也不应?」

「应了,外头就会有人替我们写完后半句。」

青黛立刻接上:「定远侯府夜抓旧部名册贼?」

桂嬷嬷冷笑:「再添一句,夫人灭口未成。说书先生都没他们顺嘴。」

赵先生抱着算盘,嘴巴张了张:「那老朽也不喊?」

沈蘅君看他:「先生若怕,就抱紧算盘。算盘珠子响,足够传信。」

赵先生把算盘往怀里又塞了塞:「老朽这辈子头回把算盘当护身符,祖师爷看了怕要嫌我丢人。」

院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。桂嬷嬷立刻看向后墙。

青黛压低声音:「大理寺的人?」

沈蘅君点头:「开侧门。」

侧门无声推开,少年杂役先钻进来。他穿着灰褂,肩上沾了点墙灰,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。

「沈姑娘,萧大人从王家旧铺后门进来的。外头有人盯正门,盯得可卖力,连卖糖水的勺子都拿反了。」

青黛哼了一声:「他那糖水里兑的是眼珠子吧。」

少年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咳了一下。

萧霁川从他后头进来,官袍外罩着深色披风,袖口干净,没有多余配饰。他扫过西库门、赵先生、旧匣,还有长案上的封册,最后视线停在那只没点的灯上。

「门开着,灯灭着。沈姑娘请我抓鬼,倒把鬼请得很体面。」

沈蘅君回了一礼:「萧大人既走官门,鬼总要给大理寺几分薄面。」

萧霁川把油布包放在廊下石阶上:「假赵先生还押着。他咬死自己就是真赵。赵家户帖半页是真的,私章也是真的,旧签押能对上三年前一笔外账。你们府里这位赵先生,今日若没有青泥半印,官面上会很难看。」

赵先生的脸垮得更厉害:「萧大人,老朽这张脸还能再难看?」

少年杂役在旁边嘀咕:「能。堂前那个赵先生比您还精神。」

赵先生把算盘抱得咯吱响。青黛斜他一眼:「你少夸假货。再夸,回头把你也封进账匣,双锁保管。」少年摸了摸鼻尖,往萧霁川后头站了站。

萧霁川没管他们,只问沈蘅君:「你为何断定,今晚会有人来?」

沈蘅君指了指那只铜钉旧匣:「旧匣少了一枚钉。假赵先生有私章,有户帖,有旧签押,偏缺侯府内账的骑缝青泥。若他要补这一环,只能碰西库。」

萧霁川盯着她:「也可能他早碰过了,只等大理寺入府核验时,把脏物翻出来。」

「所以门要开。」

萧霁川的手落在油布包上:「开门请贼进来?」

「关门防君子,防不了有钥匙的人。门开着,谁走门,谁就不心虚。谁弃门走窗、走梁、走旧墙缝,谁替自己画押。」

萧霁川默了片刻,朝少年杂役抬手。少年把油布包打开,里头是几包灰白粉末。

「大人带来的石灰粉。撒地上,脚印留得清楚。」

桂嬷嬷立刻摇头:「西库不能撒石灰。潮气一上来,旧册受不了。」

少年愣住:「那怎么办?大理寺库房都这么用。」

赵先生立刻坐直了些,难得找到一处能压大理寺的地方:「账房有账房的规矩。旧册怕灰,怕潮,怕手汗。老朽这里有糯米粉,干得很,明早一扫,册子不伤。」

萧霁川点头:「用糯米粉。」

赵先生忙让小童取来一袋糯米粉。桂嬷嬷亲自拿筛子,沿着西库门槛、窗下、梁柱投影处,薄薄撒了一层。粉落在青砖上,白得很淡,远处看不出,近处一踩,痕迹就留住了。

沈蘅君又让青黛把一盏没点的灯放到长案边。

青黛不解:「姑娘,不点灯,摆灯做什么?」

沈蘅君把灯芯拨开,往灯盏底部压了一小块红蜡:「有人若急着让我们点灯,总要碰这盏。」

「你要拿谁的手印?」

「拿那个最不该碰灯的人。」

「若没人碰?」

沈蘅君抬头:「那萧大人今晚白跑一趟,侯府给您备夜宵。」

少年杂役眼睛一下亮了:「有什么?」

青黛立刻道:「有账册。十年陈的,管饱。」

少年默默闭嘴。

夜色压下来,院里的风更凉了。外头的人声隔着墙传进来,时高时低。西角门那头又有人喊了一阵,话里夹着「名册」「赵先生」「王氏」几个字,听的赵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灰。

王氏站在廊下,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拨过去,拨得很快。

沈蘅君靠着廊柱,肩伤疼得发麻。她把平安钱攥在袖里,铜钱边缘那道旧磕痕硌着指腹。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今晚抓人上。抓到人,傅云亭可以说是侯府自导;抓不到人,名册状照样会发酵。

今晚最要紧的,是把西库旧册从「沈家私藏」,变成「大理寺在场封存」。

她低声道:「萧大人,若今晚无事,明日可否请大理寺出一张入府核验封存的回条?」

萧霁川看她:「你想借大理寺的名,压住京中闲话。」

「借,不白借。旧库铜钉账全入附卷。军器监旧料这条线,侯府不藏。」

赵先生手里的算盘珠滑了一下。王氏拨佛珠的手,也停了。

萧霁川问:「沈姑娘可想好了?西库账入卷,后头查出什么,大理寺不会替侯府遮。」

沈蘅君看向西库深处:「遮着也被人泼。打开门洗,至少水盆在自己手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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