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霁川安静了一会儿:「可以。」
少年杂役摸出小本,边记边嘀咕:「侯府请大理寺夜查西库,回头案吏又要骂人。上回许生案卷还没抄完,这回再添三本旧账,他那手腕怕是要离家出走。」
青黛听得很稀奇:「手腕还能离家?」
少年一本正经:「我们大理寺什么事没有?上回有个犯人说自己脚不归自己管,脚非要去偷鸡。」青黛被噎了半晌,没接话。
沈蘅君被他们说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点。下一刻,西库后墙传来轻轻一声刮响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那声音很细,像木刺蹭过墙缝。短短一下,随即又没了动静。
萧霁川抬手。少年杂役立刻蹲下,从廊下阴影里摸过去。王氏站在原地没动,佛珠被她收进掌心。桂嬷嬷一把把青黛拽到身后。
又是两下。
三短。
停了一会儿。
一长。
青黛的手差点松开炭炉。
沈蘅君盯着西库那盏没点的灯,喉间发干。三短一长,从槐安巷后门,到药匣木签,再到海棠簪活扣。傅云亭把这个暗号送进她手里,像递一把刀,也像递一根绳。
今夜,绳的另一端终于动了。
萧霁川侧身,声音压得很低:「后墙有人。」
沈蘅君摇头:「别抓。」
少年杂役已经摸到廊角,闻言差点滑一跤。他回头,无声张嘴:不抓?
沈蘅君只盯着那扇开着的库门:「等他进门。」
墙外又传来一声木头碰砖的响动。接着,一个小黑影从后墙上方探出来,没往院里跳,只把一根细竹竿伸进来。竹竿头绑着一团蜡封小布包,顺着墙根往西库窗下递。
少年杂役趴在地上,脸几乎贴着青砖。他看了萧霁川一眼。萧霁川没动。
竹竿一点点往里探,避开门口,也避开糯米粉,直奔窗下那道旧裂缝。
赵先生喉咙里挤出半声,桂嬷嬷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布包被送进裂缝,竹竿往回缩。缩到一半,窗下那盏没点的灯忽然倒了。不是被人碰倒的——灯盏底下压着的红蜡,被竹竿尾端刮到。灯身一歪,滚到糯米粉上,拖出一道半圆痕。布包也跟着滑出裂缝,落在白粉边缘。
墙外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,竹竿抽得更急。
萧霁川低声道:「拿人。」
少年杂役整个人贴着墙根窜出去,翻墙翻得利落。墙外瓦片一响,紧接着有人闷声骂了一句,脚步声朝巷尾跑远。
青黛急得跺脚:「他跑了!」
沈蘅君没追,只走到西库门前,弯腰看那只布包。布包没完全落进库里,半边在窗内,半边卡在裂缝上。蜡封上印着半个海棠花心,少了一瓣。
王氏走到她身边,呼吸压得很沉。
萧霁川用帕子垫着,把布包取出来。蜡封没拆,他先看外层:「有字。」
灰布背面,用淡墨写着两个字:王氏。
同残页底下新添的那两个字一样,收锋很虚,笔画贴着傅云亭的形,却少了他写字时那股压纸的劲。
沈蘅君背后起了一层凉意。
青黛压着嗓子骂:「还来?这人是批发王氏二字的吗?」
没人笑。
萧霁川把布包放到长案上:「当着众人拆。」
王氏点头。桂嬷嬷取来白绢铺开。萧霁川用小刀挑开蜡封,里头滚出一枚铜钉,一小片旧账纸,还有半块干硬青泥。
赵先生凑近看了一眼,脸上的肉抽了下:「这是旧库铜钉。」
萧霁川夹起那片旧账纸。纸上只有半行字:军器监旧料,赵祁领。末尾压着半个青泥印。印泥色泽发暗,边缘裂得不齐。
赵先生盯着那半个印,手里的算盘掉在膝上,珠子乱响:「这不是老朽的青泥半印。」
沈蘅君看他。赵先生指着边缘,语速都快了:「老朽压半印,泥里会混一点松烟灰,干后发乌。这个发黄,里头掺了香灰。」
萧霁川夹起那半块青泥,自己收进证袋:「香灰?」
王氏忽然出声:「祠堂。」
桂嬷嬷脸色沉下来:「十年前修祠堂,领走铜钉二百一十六枚。」
沈蘅君把那枚铜钉翻过来。钉身靠近尾部,有一道很浅的刻痕,像刀尖随手划过,却刚好成了一个歪斜的「祁」。
赵先生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声:「赵祁小时候写自己的名字,祁字右边总少一挑。他爹拿戒尺抽他,他也改不过来。」
院墙外传来脚步声。少年杂役翻回来,灰褂撕开一道口子,手里抓着半截青线,气喘得厉害:「人跑了,钻进卖糖水的车底下,换了衣裳。我只拽下这个。」
他把青线摊开。线色同翠叶床下小包里的那根几乎一样。
青黛刚要骂,沈蘅君抬手止住:「人跑了,线留下。够了。」
萧霁川看她:「够什么?」
沈蘅君把那枚刻了「祁」字的铜钉放回白绢上:「够让假赵先生闭不上嘴。」
萧霁川盯着她片刻:「你要拿这枚钉问他?」
「不问他赵先生是真是假,问他赵祁是死是活。一个假账房,拿着赵家户帖半页,身上有赵先生私章,供词末尾又落赵祁的字。今晚还送来赵祁领军器监旧料的纸。萧大人,他若还说只为傅家递状,这戏唱得太亏本了。」
王氏听到「是死是活」三个字,指尖在佛珠上压了一下,木珠发出低低一声响。
萧霁川收起证袋:「我带回大理寺连夜审。」
沈蘅君却摇头:「先别审。」
萧霁川眉间压了压:「理由。」
沈蘅君走到那盏倒下的灯前,捡起灯盏。底部红蜡上,印着一个很小的半月形压痕。那不是竹竿留下的——有人事先碰过这盏灯,指腹上戴着半月形戒面,压进了蜡里。
她记得柳姨娘右手中指上常年戴着一枚半月形银戒,从不离身。
灯,是她让青黛从母亲院里拿来的空灯。刚才放下前,红蜡是她亲手压的。能在她之后、竹竿之前碰灯的人,就在这座院子里。
她把灯盏递给王氏看。
王氏的手停在半空。桂嬷嬷脸色更难看了,转身盯住廊下守着的两个婆子。青黛也反应过来,脸一下变了:「内院有人动灯?」
沈蘅君没说话,目光落到院门口。
柳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鬟缩在那里,手里捧着食盒。见众人都看过去,她膝盖一软,跪下了:「夫人饶命,姨娘让奴婢送参汤来,说大姑娘伤着身子,夜里熬不得……」
青黛几步过去,一把夺过食盒。盒盖打开,里头一盅参汤,还压着一方帕子。帕角绣着海棠,绣线里夹着一点红蜡碎。
王氏看着那方帕子,声音不高:「柳氏人呢?」
小丫鬟头磕在地上:「姨娘说,说要去祠堂给侯府祖宗赔罪,已经去了半刻钟。」
赵先生手里的算盘又掉了。
萧霁川拿起那方帕子,闻了闻帕角的香灰:「祠堂。」
沈蘅君抬手按住肩头,疼意从伤口一路钻到颈侧。她看着西库里那扇黑洞洞的窗,又看了一眼白绢上的铜钉。
三短一长引的是西库。半月戒印留在灯底。香灰青泥指向祠堂。
傅云亭的手伸在外头,柳姨娘的脚已经踏进祖宗牌位前。今晚若追西库,祠堂那边就会被烧干净;若追祠堂,西库这包东西又会变成无人认领的野证。
沈蘅君把灯盏放回长案,开口很稳:「萧大人,证袋封好,留两个差役守西库。母亲,祠堂不要敲钟,也不要惊动老夫人。」
王氏问:「你要去祠堂?」
沈蘅君看向跪着的小丫鬟:「不。」
她弯腰,亲手把食盒盖好,递回小丫鬟手里:「把参汤送回去,告诉柳姨娘,我喝了。」
小丫鬟抬头,满脸茫然。
沈蘅君看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「再告诉她,祖宗牌位前的灰,别擦得太干净。」
萧霁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片刻后,他把证袋交给少年杂役。
少年刚接过,后墙外忽然传来梆子声。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……
紧接着,前院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喊:「走水了!祠堂走水了!」
王氏手里的佛珠断了线,木珠滚了一地。
远处祠堂方向,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。
沈蘅君没有去捡佛珠。她盯着那只食盒,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:
「她擦不掉灰,就烧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