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势比预想的大。半边院墙被映得发红,连廊下的影子都在抖。
沈蘅君拎着那只食盒,盒底还是温的。参汤的热气从缝里往外钻,甜腻的药香贴着她指尖,黏得很。
王氏的佛珠断了,珠子滚了一地。桂嬷嬷弯腰要捡,王氏一把拦住:「先救祠堂。」
沈蘅君把食盒递给青黛:「拿稳。汤别洒,帕子也别丢。」
青黛抱住食盒,脸绷得圆圆的:「姑娘,这会儿还留汤?奴婢怕一会儿火烧到这儿,咱们连锅都得端着跑。」
「端着也行。」沈蘅君扶着廊柱站直,肩头的伤被衣料磨了一下,疼得她手腕往袖子里缩了半寸,「锅若会说话,比人老实。」
萧霁川已经封好了证袋,交给那个少年杂役:「两个差役守西库,门不许关,灯不许点。谁靠近窗下,先按住他的手。」
少年杂役抱着证袋,嘴还闲不住:「大人,我要是按错了侯府的人呢?」
青黛立刻接了话:「那就让他报账。侯府里能把西库说清楚的,掰着手指头都够数。」
赵先生抱着算盘,哆哆嗦嗦插了一句:「老朽算一个,手指别掰老朽的。」
桂嬷嬷抓起一件厚斗篷,披到沈蘅君肩上。动作重了些,沈蘅君的呼吸顿了半拍。王氏瞧见了,伸手要扶她,沈蘅君先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母亲留在西库。」
王氏脸色一下沉了:「你让我看着祖宗牌位着火?」
「祖宗牌位有萧大人,有我,也有府里的人去救。西库少一页账,明日这把火就能烧到母亲身上。」
王氏没接话。远处又有人喊走水,声音劈开夜风,拖得很长。听着不像救火,倒像报丧。
沈蘅君抬头,往前院那边看了一眼。火起得急,喊声传得更急。有人等的就是侯府乱,乱到没人再盯西库,没人再守活口。
她心里把手里的牌过了一遍。西库有大理寺封袋,祠堂有香灰,柳姨娘有半月戒印,傅云亭的状纸还在外头挂着。她若扑去祠堂,西库失守;她若守着西库,祠堂的灰就没了。两边都要她亲手挑一个丢。
那就不挑。
「萧大人,请您随我去祠堂。」沈蘅君转向王氏,「母亲坐镇西库。赵先生不离您三步,青泥盒也不离。」
赵先生听得魂都快散了:「大姑娘,老朽跟夫人三步,若夫人走得快……」
王氏扫了他一眼:「我不走。」
赵先生立刻抱紧算盘:「那老朽也不走。老朽这把老骨头,今晚就长在这儿了。」
青黛小声嘀咕:「先生这根骨头,还挺会挑风水。」
沈蘅君没回头,只吩咐她:「青黛,你跟我走,食盒带上。」
青黛抱着食盒追上去:「姑娘,奴婢这算救火,还是送席面?」
「都算。今日祠堂若真要请客,咱们不能空手去。」
少年杂役差点笑出来,被萧霁川看了一眼,立刻闭了嘴,抱着证袋跑去西库门边安排人。
从西库到祠堂,要穿过半条内廊。廊下已经乱了。粗使婆子提着桶来回奔,水从桶沿泼出来,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湿痕。有人跑得太急,鞋底一滑,整个人撞到花架上,碎陶片哗啦撒了一地。
一个小厮从拐角冲出来,边跑边喊:「夫人烧祠堂灭证啦!」
话刚落,桂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。小厮被打得转了半圈,捂着脸还想辩,萧霁川停了步:「谁说的?」
小厮看清他身上的官服,膝盖一软,跪得脆响:「小的听门房那边传的,说钉墙上有人嚷,侯府祠堂藏着旧灰,夫人要烧灰灭口。」
沈蘅君盯着他:「门房在前院,你人在内院。你跑得比火还快。」
青黛气得把食盒往怀里一夹:「你这么能跑,怎么不去边关送军报?在侯府传闲话,真是屈才。」
沈蘅君对桂嬷嬷道:「捆了,交母亲院里。」桂嬷嬷一把拽住小厮后领,拖得干净利落。
萧霁川看了沈蘅君一眼:「谣声先到火前。」
「火烧屋,谣烧人。」沈蘅君脚步没停,「今夜救火,先堵嘴。」
祠堂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丫鬟婆子端盆递桶,火从偏殿香房里窜出来,主堂门上熏出黑印。祖宗牌位还在里头。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披着衣裳赶到,嗓子都喊哑了:「水别往牌位上泼!先搬供桌!」
柳姨娘跪在台阶下,头发散了半边,右手捂着袖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「祖宗恕罪,妾身来迟了,妾身来迟了……」
沈蘅芷站在她后头,被两个婆子拦着,身上只披了件薄斗篷。她看见沈蘅君,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沈蘅君先看柳姨娘的手。右手中指空着。那枚半月银戒不见了,皮肉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压痕。她捂袖口的动作太刻意,反把那圈痕露得更清楚。
萧霁川也看见了。他没点破,只对差役吩咐:「封住祠堂外三道门。救火的人能进,旁人不许出。」
柳姨娘抬起头,泪水糊了半张脸:「萧大人,这是侯府祠堂,您要封门?」
萧霁川道:「走水处牵涉官案证物。柳姨娘若只是为救火,封门碍不着你。」
柳姨娘喉咙一噎,又转向沈蘅君:「大姑娘,妾身听说你伤得重,还叫人送参汤过去。你不歇着,怎么还往火里来?」
青黛抱着食盒往前一站:「汤在这儿。姨娘放心,一滴没少。就是火太大,怕端过去直接给炖干了。」
柳姨娘的哭声短了一下。
沈蘅君看着她:「姨娘送汤时,不在自己院里?」
「我……我心里不安,来祠堂给祖宗赔罪。」
「赔什么罪?」
柳姨娘用帕子按着眼角:「二姑娘屋里的丫鬟偷了私章,连累夫人,连累侯府。妾身当娘的,哪还能睡得着。」
沈蘅君点了下头:「姨娘消息倒齐。翠叶床下的小包,刚在西库那边开过,姨娘已经能来祖宗跟前赔罪了。」
柳姨娘的帕子停在脸边。
沈蘅芷往前半步:「姐姐,翠叶是我屋里的人。姨娘问一句,难道也错?」
沈蘅君转头盯住她:「二妹妹,西厢门口的人撤了?」
沈蘅芷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:「走水了,谁还顾得上拦我。」
「拦人的婆子顾不上,你倒顾得上过来替姨娘答话。」
沈蘅芷咬住牙,没再说。
柳姨娘立刻膝行半步:「大姑娘要怪就怪妾身。二姑娘什么都不懂。她连海棠簪里有东西都不晓得,怎么会害夫人?」
沈蘅君垂下眼,看着柳姨娘膝下那片灰。那不是屋梁烧出的黑灰,是香炉底的黄灰,沾在她裙摆内侧,结成了几块干泥。今夜没下雨,祠堂石阶却干干净净。灰从哪儿来的,碰过香炉底的人最清楚。
她没急着点破:「姨娘说来赔罪,何时来的?」
「火起前。」
「火起前多久?」
柳姨娘抽噎着:「半刻,一刻……妾身怕得糊涂,记不清了。」
萧霁川忽然问:「来时可见有人在香房?」
柳姨娘摇头:「没有。妾身跪下没多久,就闻到烟味。妾身想进去救牌位,火已经大了。」
萧霁川往祠堂里看:「火从香房东角起,牌位在正堂。柳姨娘跪在台阶下,闻到烟味时,东角跟你隔着一堵墙。你是先喊人,还是先救牌位?」
柳姨娘手里的帕子被攥住了:「妾身,妾身先喊人。」
「谁第一个听见?」
周围没人接话。一个守祠婆子被差役带上来,头发被烟熏得乱糟糟,手背烫出红印:「回大人,是奴婢。奴婢在后罩房睡着,听见姨娘喊走水,跑出来时,火已经从香房窗子往外冒了。」
萧霁川问:「香房今夜可点了长明灯?」
婆子忙道:「点了素油灯,离东角远着呢。香房东角放的是旧香灰坛,平日不开。」
沈蘅君走到香房门口,热浪扑到脸上,她抬袖挡了一下。两个粗使婆子正拿湿被压火,火势被水桶跟砂土逼住,只剩窗边的木格还在冒烟。她看见地上倒着半截竹帚,帚头烧焦了,帚柄上缠着一段沾过红蜡的绣线。
青黛也瞧见了,抱着食盒凑近:「海棠线?」
「别碰。」沈蘅君退开半步,「萧大人。」
萧霁川用帕子垫着,把那段绣线挑起来,放进证袋。
柳姨娘哭得更急:「这是有人害妾身!海棠是二姑娘屋里的花样,翠叶跑了,定是她偷了东西,又来烧祠堂。」
沈蘅君看她:「姨娘刚才还说二妹妹什么都不懂,如今又说海棠是二妹妹屋里的花样。」
柳姨娘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