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姑娘来晚了。顾琳琅已经被请去安国公府了。”
那女子话音刚落,灯芯爆了一下,桌上茶水晃出半圈。
沈蘅君没有追出去,只把湿了血的肩往斗篷里拢了拢。
“你说顾少东家被请走,谁请的?”
女子端着茶盏,指腹压住盏沿。
“安国公府的人。”
“帖子呢?”
女子看她。
沈蘅君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碾过地上掉落的算盘珠,珠子滚到赵先生脚边。
“请人做客要递帖子,劫人灭账才只递一句话。”
赵先生抱着算盘,立刻往后退了半步:“大姑娘,您这话说得有账房味,听着就要出人命。”
青黛扶着沈蘅君,眼睛盯住那女子左腕上的白布:“你说顾少东家让你来调七成船牌,顾少东家怎么称呼我家姑娘?”
女子答得很快:“沈大姑娘。”
青黛嗤了一声:“错。顾少东家只在外人跟前这么叫,谈买卖时叫我家姑娘沈姑娘,气急了叫侯府那位会算账的。她这人嘴毒,连客气都要收钱。”
女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老伙计立在门边,汗沿着鬓角往下掉。他不敢擦,眼睛只盯着沈蘅君的肩,怕她下一口气接不上来。
萧霁川站在后门阴影处,没进灯圈,只对少年杂役抬了下手。少年杂役把门栓插上,又把窗缝拿木楔别住。
“姑娘放心,外头两条巷都留了人,糖水车也查了。这回再让人从车底钻走,我把车轱辘卸下来背回大理寺。”
赵先生小声道:“小哥,这话听着费腰。”
“赵先生您放心,真卸了先让您记账。”
“那更费命。”
沈蘅君看着那女子。
她不能追顾琳琅。安国公府那扇门,进去容易,拿人难。傅云亭若真把顾琳琅扣在府里,等的就是她深夜闯门;若顾琳琅没去,这句话就是饵。饵下得急,鱼线多半连着王家旧铺的船牌、顾记续租文书、春桃这条人证。
她眼下能做的,是让这枚饵咬回钩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子放下茶盏:“顾家伙计不便报真名。”
“顾家伙计不会说这种废话。”
沈蘅君在桌边坐下,肩头疼得她掌心压住桌沿,粗木纹路硌进肉里。她把气压稳,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半块旧木牌:“这牌从哪儿来的?”
女子道:“顾少东家交的。”
“顾琳琅若要王家旧船牌,会拿账页换,不会拿木牌换。她比你会做买卖,晓得拿别人的祖传旧物开口,价钱会翻。”
女子垂下脸,没接。
萧霁川开口:“右手。”
女子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伸出来。”
女子把右手放到桌上。虎口处一块旧烫疤,边缘皱着,颜色深浅不齐,乍看同春桃供词里那处疤能对上。
青黛凑近看了看:“这疤倒费工夫。谁给你烫的?手艺比我们小厨房烙饼还匀。”
女子冷着脸:“丫鬟粗鄙。”
青黛立刻炸毛:“你还挑上我了?你装春桃装不到三句,先把春桃那股怕死劲儿学学。春桃见了萧大人,腿都能给自己打结,你倒好,端茶比掌柜还稳。”
少年杂役在旁边点头:“打结这说法好,我见过,真有那么一回。”萧霁川看他,少年杂役闭嘴,顺手把案袋抱紧。
沈蘅君把桌上的茶盏推到女子面前:“喝。”
女子没动:“茶凉了。”
“凉茶也能喝。你左腕新烫伤,端热茶不疼,端凉茶总不碍事。”
女子的手贴在膝上,指尖敲了两下衣料。
沈蘅君瞥见这个动作,心里有了数。她在等外头回信,或等我们出错。既然不肯走,就有人让她必须留到某个时辰。
“赵先生。”
赵先生立刻站直:“老朽在。”
“问账。”
赵先生抱着残缺的算盘,清了清嗓子:“上月采买房以修花架为名,从旧库领铜钉多少?”
女子抬脸:“二十。”
“前年修东廊?”
“三十。”
青黛脸色沉了下去。
女子把茶盏往前推了推:“这几笔账,侯府丫鬟都能背。大姑娘若想拿账吓我,怕是不够。”
赵先生被噎得胸口起伏,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哒哒响。
萧霁川看向沈蘅君。
沈蘅君没有急。能背出二十、三十,说明她来前被人喂过账。傅云亭那边连旧库铜钉数都摸过,拿这两笔试不出。可喂账的人未必懂账房人的毛病。赵先生记账喜欢带出处,假账只背数字,真账能说出谁签了名、哪日用了哪盒泥。
“先生,问旧泥。”
赵先生眼睛一亮,整个人活过来:“十年前修祠堂领铜钉二百一十六枚,领钉骑缝,用的是哪种青泥?”
女子唇边的话卡住。
赵先生往前凑:“东库青泥掺石青,西库掺细贝灰,祠堂那回加了半钱明矾——姑娘,你连这个都不背,拿什么冒春桃?”
青黛忍着笑:“先生,您骂人还挺讲配方。”
女子的手终于从膝上移开。她伸向茶盏,左腕白布下露出一点暗色,边缘平整。
沈蘅君忽然道:“别让她碰茶。”
少年杂役手快,竹夹往前一挡,茶盏被拨开,水泼在桌上,顺着木缝流到地面。
女子手心里一小撮白末被水打湿,结成团。
萧霁川上前,隔着帕子扣住她手腕:“藏药?”
女子咬牙不语。
少年杂役把她袖口翻开,半枚虎头蜡痕下,还压着一小条黄纸。纸上只写两个字:留巳。
老伙计吸了一口气:“巳时?这离天亮还早,她要在铺里拖到巳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