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不长,王家旧铺却像被人塞进了火炉。前铺不断有人借买纸、买墨、问路往里探头。顾琳琅干脆让周账房坐到门口,摆一张空账本,谁伸脖子就问收几文看热闹钱。不到一盏茶,门外少了一半人。赵先生由衷叹服:“周先生,你这是拿账本镇邪。”周账房拨珠:“看热闹不付钱,容易滋生闲汉。”
萧霁川派人去北码头封问王七候补牌,又让老伙计带人刻临时补牌。刀子刮木的声音从前院传来,一下一下,刮得沈蘅君肩伤跟着跳。
顾琳琅靠在柜边,忽然开口:“沈姑娘,你真不怕侯爷旧牌不在?”
沈蘅君看着桌上的半印文书:“怕。”
顾琳琅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:“怕还坐得住?”
“站起来血流得更快。”顾琳琅停了停,转头看她肩上的布,“你这张嘴,拿去开铺也能收钱。”
院外的少年杂役在这时候冲了回来。他手里举着一只小纸包,脚下沾满泥:“牌在!”
沈蘅君的手从桌沿上松开半寸。青黛跟在后头,跑得发髻都歪了,桂嬷嬷也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。匣上贴着王氏院里的封条,封条完好。
桂嬷嬷一进后库,先看沈蘅君的肩:“姑娘,夫人说,您若再拿自己当灯油使,回府就把库房钥匙收了。”沈蘅君低声道:“母亲还说什么?”桂嬷嬷把木匣放到案上:“夫人还说,查。”
木匣打开,里头躺着一枚旧军牌。牌面磨得发暗,边角有旧缺,绳结已经旧了。钱伯被扶过来,只看一眼,老泪落到胡子上:“这是侯爷的牌。昨夜那人腰间那枚,少了这道角缺。”
青黛立刻抬高声音:“听见没?少角缺!假货!傅家那边要是耳朵长得够长,也请顺便听全了。”
顾琳琅走过去看,没碰:“真牌在匣,假牌在外头跑。沈姑娘,你这半个时辰买值了。”
萧霁川没有说话。他戴上布套,把军牌木匣底下的垫纸取出来。纸下压着一层很薄的黄蜡渣,蜡渣里粘着半根青线。
青黛的声音卡住:“匣封没破,蜡渣怎么进去的?”
桂嬷嬷脸色沉得厉害:“夫人院中的军牌匣,平日放在内室暗柜。昨夜夫人去祠堂后,院里乱过一回。封条没动,暗柜外的铜扣被擦过。”
赵先生用竹签翻了翻蜡渣:“有人没开匣,只拓了牌。”周账房从旁边递来一张薄纸:“湿纸压牌,隔匣拓纹,手快的可以做到。封条不破,牌样能走。”青黛看周账房:“你们顾记账房连这个也会?”周账房道:“防人偷印,先学人怎么偷印。”顾琳琅点头:“这叫花钱买教训。”
沈蘅君看着匣底的青线。傅家药匣里的虎头,假钥里的青褐线,匣底的青线。线头一路追进王氏院里,说明昨夜侯府内院也被伸过手。能趁祠堂乱拓牌的人,熟门熟路,还晓得夫人暗柜的位置。她不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。没有证,开口就是伤母亲的院子。
“桂嬷嬷,夫人院里昨夜谁守暗柜?”
桂嬷嬷眼皮一跳:“明面上是我和两个老丫鬟。可祠堂起火后,夫人调我去前厅递话,内室留了映春看药炉。”
青黛立刻道:“映春胆子小,可她不是会偷牌的人。”
沈蘅君看她:“胆小的人,最容易被人支开。”
桂嬷嬷从袖中取出半块湿帕:“姑娘,夫人让老奴带这个来。暗柜旁地上捡的,帕角绣了半朵海棠,针脚不像府里针线房。”
青黛吸了口气:“海棠……”沈蘅君抬手止住她,没让她把沈蘅芷的名字说出口。
顾琳琅看着那半块帕,开口很轻:“这帕子若进案,你家二姑娘先被拖下水。”
“所以它现在只是一块脏帕。”沈蘅君把帕子推给桂嬷嬷,“嬷嬷带回去,交母亲,不入外账。”
萧霁川看她:“你留私证。”
“我留家门。”沈蘅君迎着他的目光,“萧大人要封,我拦不住。但今日案上已有真牌在匣、假牌拓纹、傅家药匣虎头纸、王七牌北码头货签。海棠帕一入,傅家会把名册状转到内宅私斗,王家旧船牌反倒沉下去。”
萧霁川的手停在封袋边。顾琳琅插话:“我赞成沈姑娘。内宅斗得越热闹,码头那张王七牌越容易出船。顾记不替你们姐妹断案,顾记只盯船。”赵先生也点头:“先算大账,小账押后。账房规矩。”
萧霁川收回封袋:“帕子不入案。军牌匣底蜡渣、青线入袋。”
沈蘅君松了一口气,背后衣料已经被冷汗贴住。她赢了半步,代价是把母亲院中的漏口暂时压在自己袖里。压得住多久,没人给她作保。
院外传来木牌落印的声响。老伙计捧着新刻的临时补牌进来,牌面上刻着“救火补牌,临时止损”八个字,底下有王家半印,旁边预留顾记和大理寺签位。萧霁川在补牌边落了大理寺小记,顾琳琅按下顾记旁证手印。沈蘅君拿起王家半印,压下去时,肩伤牵动,她手腕晃了一下。青黛忙扶住她。
“这牌立刻送北码头。告诉码头掌柜,王七旧牌被盗,临时补牌在此。凡挂旧王七牌者,先扣船,不赔押金。”顾琳琅补上:“再添一句,顾记认补牌,不认旧牌。谁敢收旧牌的货,顾记一个月不走他的仓。”
伙计刚要走,前铺又有人急赶进来。这回是王家码头的脚夫,裤脚全是泥,进门就跪到湿毡上:“沈姑娘,顾少东家,北码头那边旧王七牌的船主退押了。”
顾琳琅皱眉:“退了?人呢?”
“人没露面,托牙行退的。牙行留下一个小竹筒,说是给沈姑娘。”
青黛一把拦在沈蘅君身前:“又来?今日这些人送东西送上瘾了?王家旧铺改驿站算了。”
萧霁川接过竹筒,检查封口。封口用的不是虎头蜡,是普通白蜡,蜡面压着一个小小的“七”字。竹筒打开,里面滚出一小片烧黑的木屑,木屑背面残着半个“王”字。另有一张窄纸,字迹潦草:“牌已烧。想要赵祁活口,初七夜,带旧部名册残页换。”
后库的水滴从柜角落下,砸在铜盆里,声响脆得扎人。赵先生的算盘珠从指下滑落,撞出一串乱响。钱伯扶着门框,嘴唇抖了半天,挤出两个字:“阿祁……”
萧霁川把窄纸压在案上:“旧王七牌是饵。”
沈蘅君盯着那张纸,肩上的疼反而退到远处。傅云亭要名册残页,刘喜怕青褐回条,偷牌人拿赵祁活口开价。她原以为王七牌是他们要运货的路,如今木屑送回来,路被烧给她看。这不是退,这是换刀。
顾琳琅低声骂了一句:“拿死人活人做买卖,这人比我还会加价。”
沈蘅君伸手,把那片烧黑的木屑拨到真军牌旁边:“初七还有五日。”
青黛的声音发紧:“姑娘,旧部名册残页不能拆。”
“我不拆。”沈蘅君抬头看向萧霁川,一字一句道,“萧大人,替我给傅三公子递一句话——他想要名册残页,就让他先证明,赵祁还会喘气。”
萧霁川没有立刻答,指腹按着案上的木屑,片刻后点了头。
院外晨光已经铺满半个院子,沈蘅君把真军牌推回桂嬷嬷手中,声音压得很稳:“嬷嬷,军牌带回母亲院里,匣上加三道封。映春先别问,盯她三日。”
后库的水还在滴,铜盆里的水面轻轻晃着,映出后库门口几个人的影子。
初七夜还有五日。
赵祁是死是活,五日内必须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