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记”三个字落下,晨光从后库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钱伯掌中那枚假钥上。
后库门外的水还在往砖缝里淌,钱伯摊着那枚假钥,掌心全是泥水。沈蘅君盯着钥齿里的青褐线头,肩头的血把新缠的布又洇湿了半圈。
萧霁川把封袋扣在案上,没收。
“沈姑娘,半个时辰。”
沈蘅君抬眼看他。
萧霁川道:“半个时辰内,你查侯爷旧军牌。半个时辰后,假钥、王七牌、青褐线头、钱伯证词,全入大理寺案簿。”
赵先生把算盘抱到胸前,嗓子发干:“萧大人,半个时辰查军牌,听着跟让老朽一盏茶算完十年旧账差不多,账房会短寿。”
顾琳琅站在柜边,手指敲着袖口:“短寿也得算。王七牌挂到北码头,我顾记就得陪着沈家王家一块挨刀。沈姑娘,你要查牌可以,临时补牌的事先落纸。”
青黛忍着火:“顾少东家,我家姑娘血还没止,你这时候添账,良心放柜里锁着了?”
顾琳琅看她一眼:“良心不值船钱。再说了,你家姑娘也没少在我账上割肉,谁也别装菩萨。”
沈蘅君把半印文书推到顾琳琅面前:“补牌照方才说的办。王家旧牌样刻临时止损四字,顾记作旁证,大理寺封样。真王七牌露面,补牌废。”
周账房从顾琳琅身后探出手,取过文书,算盘珠拨了两下:“少东家,可行。顾记拿目录,拿旁证名,四日船工也落纸。亏,亏得能看见底。”
顾琳琅哼了一声:“周先生,你这张嘴要是去卖糖,顾记三日关门。”周账房平平道:“卖糖另算铺租。”赵先生难得遇着同行,忍不住接话:“周先生此言有理,嘴甜容易赊账,嘴毒反倒收现银。”
青黛看了看两位账房,憋出一句:“你们账房凑一桌,阎王爷收命都得先排号。”
沈蘅君指腹压着案角,木刺顶着旧伤口,疼意一阵阵往臂上爬。她在心里把眼前的账拨了一遍:傅家要她咬名册残页,刘喜要取青褐回条,偷牌人把侯爷旧军牌递到钱伯眼前。三条路都往侯府父亲身上牵。她若急着报官,先把父亲送上案。她若压着不报,王七牌一出码头,王家副档就成了脏账。
半个时辰,买不到清白,只能买一个不被人按头签字的空隙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回侯府,去夫人院里请桂嬷嬷,拿我的库房钥匙串。查侯爷旧军牌匣,不拆旁物,只看牌在不在。”
青黛立刻摇头:“姑娘,奴婢不走。您这伤……”
沈蘅君看着她。青黛把后半句吞回去,气得把药瓶塞给赵先生:“赵先生,您盯着姑娘喝药。少一口,奴婢回来找您收账。”赵先生捧着药瓶,整个人都塌了半截:“青黛姑娘,老朽只是账房,不是药房。”“您不是爱入账吗?药账也归您。”
顾琳琅看得直乐:“沈姑娘,你这丫鬟不错,牙口利,适合看铺。”青黛回她:“顾少东家放心,奴婢要是看铺,头一个把加价的客人叉出去。”顾琳琅笑不出来了。
萧霁川叫来少年杂役:“跟青黛走。只看,不拿。若军牌在匣,取匣底垫纸一角;若牌不在,封匣,立回。”少年杂役点头,转身就跑。赵先生在后头喊:“小哥,走条正经路!”少年杂役声音从廊外飘回:“正经路人多,跑不快。馄饨摊后门正经吗?”赵先生捂住额头。
青黛跟着出门,刚到后院门口,前铺忽然传来一阵争执。老伙计跑进来:“大姑娘,安国公府来人,说傅三公子听闻侯府有旧物被盗,特遣人送药,还送来一句话。”
后库里几个人同时停了手。顾琳琅低低骂了句:“消息跑得比我铺里讨债的还快。”
沈蘅君抬手止住青黛,对老伙计道:“让人到院门外说。”
老伙计迟疑:“他说要当面交给姑娘。”
沈蘅君扯过斗篷盖住肩头,血布压在衣下,疼得她呼吸短了一下:“那就让他隔门说。王家旧铺门槛贵,他若要进,先交门槛钱。”
顾琳琅侧头看她:“这句我爱听。沈姑娘,你要是改行做铺面,顾记可以给你留个柜台。”
院门外来的是安国公府一个灰衣管事,手里捧着药匣,腰弯得恰到好处。他没进门,只隔着湿门槛行礼:“沈姑娘,我家三公子听闻姑娘旧伤反复,命小的送药。三公子还说,若侯府有旧军牌遗失,安国公府愿请熟识军器监旧吏帮忙查验,免得外头人借牌生事,坏了侯府名声。”
赵先生手里的药瓶咣当碰到算盘。青黛脸色沉下去,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。
沈蘅君坐在后库门边,没动:“傅三公子消息灵通。王家旧铺后库的水还没干,他已经听见旧军牌三个字了。”
管事低着头:“三公子一片好意。”
“好意不走后库门。”
管事顿了顿:“姑娘误会。三公子只怕侯府受人构陷。”
“既怕构陷,便请他写一张条子。”沈蘅君示意赵先生取纸,“写清楚,傅云亭因何听闻侯府旧军牌遗失,听自何人,何时听见。若他愿作证,沈家改日递帖谢他。”
管事捧着药匣的手往下沉了半寸:“这……小的不敢替三公子落字。”
顾琳琅在旁边接得很快:“不敢落字的好意,按市价只值半个铜板。”周账房补了一句:“半个铜板还得验成色。”赵先生立刻抬头:“同行,您这账狠。”
沈蘅君看着院门外的管事:“药留下,话带回。傅三公子既不落字,今日这份好意便不入账。”管事进退不得,把药匣放在门槛外,告退。
青黛立刻朝小厮使眼色:“把药匣挑开,别用手。傅家送的东西,瓶子会磨底,药匣会说话,谁晓得里头还藏不藏一只会写状纸的耗子。”顾琳琅被她逗得偏过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赵先生很认真:“耗子若会写状纸,得先查它户帖。”
沈蘅君没笑。药匣被竹竿挑开,里面是两瓶外伤药,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。萧霁川用竹签挑起纸,展开。纸上只画着半枚虎头蜡印,旁边写了四个字:旧牌莫寻。
青黛的火一下窜上来:“他让不寻就不寻?他是京城总管还是阎王爷账房?”
沈蘅君看着那半枚虎头,指尖在袖里扣住平安钱。虎头蜡从祠堂油纸信,到假春桃袖口,再到傅家药匣底下,走得太勤。勤得过了头,倒不该全算傅云亭的手。有人拿傅家作刀柄,也有人拿傅家作刀鞘。
“封起来。”萧霁川将纸入袋,“这张,算安国公府送来的。”
沈蘅君摇头:“只记药匣中夹纸,暂不写安国公府。傅云亭既不落字,我们也别替他落。”
萧霁川看她片刻:“你在给他留退路?”
“我在给他留洞。”沈蘅君抬起头,声音压过院外的车轮声,“洞留得够大,钻进去的人才多。”
顾琳琅啧了一声:“沈姑娘,你这人做买卖不厚道。坑挖好了,还给人铺红毯。”
青黛转身往外跑:“姑娘,奴婢回府查牌。傅家再送药,您一口别碰,连瓶塞都别闻。”赵先生抱着药瓶委屈道:“那这药还喝不喝?”“喝王家旧铺煎的。”沈蘅君把傅家药匣推远,“傅家的药,先喂耗子。耗子不写状纸再说。”
后库里压着的那口气,被青黛这一路脚步声带走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