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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火封副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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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旧铺后库门缝里,那截焦红绳还冒着细烟。

沈蘅君腕上的平安钱贴着皮肉发凉,她没有去接那截绳,只抬手按住桌沿。

“水桶、湿毡、冷茶,全搬过去。谁敢拿火折子进后库,先打断手。”

老伙计连声应了,转身跑得鞋底打滑。外头铺板被人撞开,灰尘从梁上落下来,呛得赵先生咳了两声。

青黛一把扶住沈蘅君:“姑娘,您坐着。后库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
沈蘅君把半印文书塞进袖中:“账柜会。”青黛被噎住,嘴唇动了动,憋出一句:“这世道,柜子都比人会闯祸。”

赵先生抱着算盘跟上,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:“青黛姑娘,这话可不能乱记。柜子闯祸,最后还是账房挨骂。”

后库在旧铺后院西角,过一道窄廊。廊下水缸边散着几片湿纸,晨风卷过来,纸角贴在沈蘅君裙边,又被青黛踢开。

萧霁川走在前头,手里拿着竹签和空封袋。他经过门槛时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砖缝。砖缝里有一点黄蜡,边上混着灰白粉末。

沈蘅君也看见了。门槛黄蜡、祠堂香灰、顾记锁眼半粒蜡,三处都往一处凑。太齐整了,齐整得让人背后起凉。傅云亭若只想烧王家副档,不必留下这么多能被封袋的东西;刘喜若只想取回条,也不会把“祁”字木牌送到门口。有人在催她把赵祁、刘喜、王家旧船牌三条线拧成一股绳。绳子越粗,勒人的时候越省力。

后库门前,老伙计已经让人泼湿了门板。封在柜上的蜡被热气烤过,边缘塌下半圈,却还没破。柜脚旁落着那截焦红绳,绳尾有个空孔,铜钱不见了。

青黛蹲下看了一眼:“这红绳,跟姑娘腕上那条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沈蘅君开口很快。青黛立刻闭嘴。

萧霁川用竹签挑起红绳,放进封袋:“孔边有铜绿,原先挂过钱。”

赵先生凑过去,眯着眼看:“钱被取走了。绳子烧得在门外,柜蜡烤得在里头。拿铜钱烧热,贴门缝递进去,烫软封蜡。啧,这手艺。”

青黛看他:“先生,您怎么什么都能拐到吃上?”赵先生挺冤:“老朽饿了一夜,脑子里只剩饼,也很合账理。”

老伙计急得满头汗,手里攥着钥匙,却不敢往锁眼里插:“大姑娘,柜封是夫人当年亲封的副档柜。没有夫人手令,老奴开了,日后说不清。”

“不开,里面若真起火,副档烧了也说不清。”沈蘅君看向萧霁川,“萧大人,王家旧铺请大理寺作救火见证,不请查账。开柜只为验火,不取私档。”

萧霁川点头:“可记。”

老伙计还是不动,嘴皮都干了:“大姑娘,王家副档牵着旧船牌。旧铺靠这几柜子纸吃饭,若叫外头人看见半页,王家日后连码头都站不住。”

沈蘅君把半印文书取出来,压在柜旁木案上:“那就再请一方。”

青黛立刻懂了:“顾少东家?”

“她要七成船牌,便该来看看这七成船牌有没有被人烧成七成灰。”老伙计倒抽一口凉气。沈蘅君盯着软塌的封蜡,肩头伤处一跳一跳的疼,“让她进门,看着王家被人栽。看过,她就不便在码头上装瞎。”

萧霁川看了她一眼,抬手让少年杂役去请人。少年杂役跑到半路又折回来:“大人,走豆腐坊还是棺材铺?”赵先生抬头望天:“小哥,你能不能挑条活人听着舒坦的路?”少年杂役咧嘴:“那走馄饨摊。跑完还能赊碗汤。”萧霁川只给了两个字:“快去。”少年杂役飞奔出院。

后库门前的水气越聚越重,湿毡铺在地上,踩上去发出闷响。沈蘅君靠着青黛站了一会儿,喉咙里发干,却没再喝茶。

她不能只防火。她得防开柜之后,柜里冒出来的东西。若柜中多出青褐内料账,王家洗不干净;若柜中少了旧船牌,王家也洗不干净;若柜中副档全烧了,傅云亭那张名册状就能把侯府拖进泥里。眼下最值钱的不是纸,是开柜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人。

顾琳琅来得比想得快。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长账房,怀里夹着账册,腰间挂着小算盘。顾琳琅进后院时,发髻还有些乱,袖口沾着茶渍,脸上没擦粉,开口先算账:“沈姑娘,我顾记一夜丢掌柜、扣学徒、押二柜,现在又来替王家看柜子。你这买卖,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
沈蘅君看着她:“你可以不看。”

顾琳琅脚步停住:“我不看,王家船牌烧了,你拿什么给我七成?”

“所以请你来救自己的船。”

顾琳琅嗤了一声,转头看软蜡:“这话顺耳。沈姑娘今日终于学会把亏说成便宜了。”

青黛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她骂人还带夸,顾记账房日子一定难过。”那瘦长账房听见了,面无表情拨了一下小算盘:“难过另算工钱。”赵先生立刻来了精神:“同行?”顾记账房拱手:“姓周,顾记外账。”赵先生也拱手:“赵勤,侯府内账。今日不斗账,只救火。”

周账房看了一眼软蜡:“救火也要斗。火从外头来,蜡朝里塌;火从里头来,柜里纸先焦。诸位谁开柜,谁担第一笔嫌疑。”

老伙计手里的钥匙又缩了回去。顾琳琅转向沈蘅君:“听见了?我家周先生嘴毒,可账准。你要我作旁证,可以。七成船牌改八成,三日船工改五日。”

青黛差点跳起来:“顾少东家,你抢钱还带点体面成不成?”

顾琳琅把袖口一拢:“体面昨夜被人塞进轿子里了。沈姑娘若嫌贵,柜子让它自己灭火。”

沈蘅君按住青黛的手,指腹碰到青黛掌心,全是汗:“七成不改。三日改四日。王家副档开柜时,顾记可当场抄一份‘旧船牌封存目录’,只抄目录,不抄银数。”

顾琳琅手指在袖口敲了两下:“目录能值几个钱?”

“值你日后在码头上说一句,顾记要的是王家干净船牌。”

周账房拨了两颗算珠:“少东家,目录比船工值钱。”顾琳琅瞥他:“你少替外人省钱。”周账房很平:“我替顾记算名声。船牌若脏,八成也是烂木头。”

顾琳琅吸了口气,转回沈蘅君:“四日船工,目录一份,顾记旁证写在大理寺封袋外签,不入王家私册。”沈蘅君点头:“成交。”顾琳琅立刻补了一句:“再添一句。若柜中有顾记船期夹册缺页相关物,顾记有权当场辨认。”沈蘅君看向萧霁川。萧霁川道:“辨认可,取走不可。”顾琳琅干脆:“我又不是土匪。”青黛看着她:“你刚才加价时,挺有土匪风采。”顾琳琅冲她一抬手:“多谢夸奖,下回给你打九折。”

手续一项项落纸,三方签押。老伙计取来王家旧钥,萧霁川让差役在门前记时,赵先生和周账房分站两侧。

钥匙插进锁眼时,里头传出干涩的刮声。老伙计手腕抖得厉害,第一下没拧动。赵先生看不过去,伸手扶了一把:“老哥哥,账还没烧,人先别散架。”老伙计苦着脸:“赵先生,这柜子开了,老奴半条命就搁里头了。”“半条命也要有凭有据搁,别让人白捡。”

锁开了。柜门被湿布裹着拉开,一团闷热气扑出来。里面没有明火,最上层的封册边缘被熏黄,蜡封软了一片,纸页却还完整。

青黛扶着沈蘅君往后退了半步:“没烧起来。”

周账房没有松口气,反而弯下腰,鼻尖离柜格还有一掌远:“有油。”

顾琳琅立刻看向他:“什么油?”

“灯油。量少,抹在柜缝里,火要起不起,专门烤封蜡。”

赵先生用竹签挑了挑柜门内侧,挑出一点黑灰:“这灰里掺香末。祠堂那种。”

这句话压下来,后库门口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
沈蘅君看着柜内封册,目光停在第二层最右边。那里有一只封套,红绳断了半截,封面写着“旧船牌损换录”。封套边缘被人用热气烘开过,露出一角青褐布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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