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喜”两个字还湿着。
水从旧册边沿滴到桌脚,王家旧铺后堂的晨光灰沉沉压进来,沈蘅君按住册页,指腹下的旧纸软得快要碎。
萧霁川没有立刻接册:“这册子,不能再由侯府拿着。”
赵先生抱着算盘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响:“萧大人,老朽先说一句不中听的。内廷的人,跟账房不是一条街上的买卖。账房错一笔,赔银子;内廷错一句,掉脑袋。”
青黛把药箱往桌上一搁,瓶瓶罐罐震得响:“先生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?姑娘肩上还漏着呢,您一句一句往棺材板上敲,药都不敢往外倒。”
赵先生委屈得把算盘往怀里收:“老朽这不是怕嘛。怕也要入账,总不能装没这项支出。”
沈蘅君抬手,示意青黛先别拆纱布:“萧大人要带走,可以。但旧册从王家旧铺到大理寺,路上要有三方签押。”
萧霁川看她:“三方?”
“王家旧铺出册,大理寺接册,侯府只作送册见证。旧册入袋时,只写‘十年前门房入门签一纸’,不写刘喜名。”
萧霁川将旧册压在掌下,指腹避开那处湿印:“你怕名字一入封袋,内廷先动。”
“怕。也不全怕。”沈蘅君肩头的热意越渗越重,她把斗篷拢紧,话说得短,“刘喜昨夜已经进过侯府,傅云亭敢带他来,手里必有说辞。我们把名字亮出来,他能说验牌者同名,能说旧册水泡误笔,也能说侯府为脱名册状攀咬内廷。”
青黛听得眉心皱成一团:“那还查什么?他们嘴长得跟账房算盘似的,拨哪边响哪边。”
赵先生立刻不干:“青黛姑娘,算盘冤。算盘不撒谎,撒谎的是拨算盘的人。”
少年杂役从门口探头,衣摆上还挂着东市的泥:“那照沈姑娘的法子,咱们先不喊名,先把人请到大理寺验牌?”
萧霁川道:“内廷公公,不是大理寺一张帖子就能请动。”
“请不动,也要递。”沈蘅君把旧册往萧霁川跟前推了半寸,“递协验帖,不递传唤帖。问十年前军器监牌子式样,问验牌流程,问当年随行内侍名册。刘喜若不来,他要替司礼监写个不来的理由。”
赵先生听得眼皮直跳:“大姑娘这招,账面上叫不催债,只请对账。对方若骂人,那欠条就露角了。”
沈蘅君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这话,今日可入账。”赵先生立刻挺了挺背,刚才那点怕被夸没了半截。
萧霁川终于取出空证袋,封口的纸条还未写字:“王家旧铺签押。”
老伙计忙上前,手上全是汗,握笔时笔杆打滑:“老奴写什么?”
沈蘅君道:“写,旧门房钱伯于水缸底取出残册一卷,册中夹入门签一纸,交大理寺封存。别写多。”老伙计照着写,落笔时墨点拖长,像被晨潮泡过。
外头忽然传来车轮压石的声响。一下,两下,停在前巷。
王家旧铺的小厮飞快跑进来,脸比方才还难看:“大姑娘,前头来了个青褐衣的小公公,说奉刘公公的话,来取昨夜顾记内料回条。”
青黛手里的药瓶差点砸地上:“他鼻子是狗鼻子吗?顾记回条才进门多久,他就闻着味儿来了?”
赵先生小声补了一刀:“狗还要嗅,他这是有人递账。”
沈蘅君看向萧霁川。萧霁川已经把顾记船期夹册缺页回条取了出来,又放回封袋:“他要的是这张。”
“不能给。”
“自然不能给。”萧霁川合上封袋,抬眼看向门外,“但可以让他看一眼空封。”
沈蘅君按住桌沿,掌根被木刺扎了一下。疼意让她脑子清亮些。刘喜来得太快。顾记开匣、夹册缺页、青褐内料,这三处消息要传到内廷,至少得有人从东市递出去。何全被抓,假春桃放线,门外那粒黑棋子刚走,刘喜的人就到王家旧铺。傅云亭未必只同内廷借名,他在内廷那边也被催着补洞。
这一局不能硬顶。硬顶就成侯府扣内廷采买,帽子大得能把王家旧铺压塌。
沈蘅君抬头:“让他进后堂外间,不许过门槛。”
青黛立刻道:“姑娘,您这伤……”
“拆药布,重新包。让他看见。”
青黛手一停:“看见伤做什么?”
“让他回去说,沈家姑娘在王家旧铺病得快坐不住了,没力气藏东西。”
赵先生咂了下舌:“大姑娘,您这叫拿伤口当门神,谁看谁晦气。”
“先生说话越来越会省银子了。”
沈蘅君把斗篷解开半边,青黛咬着牙拆纱布。布料黏住伤口,撕开时她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指尖扣住桌沿,木刺扎进掌根,疼得她手腕发麻。
青黛眼圈发红,嘴还硬:“姑娘,奴婢给您记着。傅家欠一笔,内廷欠一笔,顾记也欠一笔。日后谁不还,奴婢半夜去他家门口哭丧。”
赵先生赶紧摆手:“哭丧可不能乱记,账目不好看。”
外间脚步声近了。
那小公公年纪不大,青褐衣料平整,腰间挂着一块小木牌。他进门便拱手,礼数挑不出错,眼睛却先扫过桌上的证袋,再落到沈蘅君肩头的血布上。
“沈姑娘安。萧大人安。”
萧霁川道:“何事。”
小公公笑得规矩:“刘公公听闻东市顾记昨夜惊扰,牵扯内廷青褐衣料。内廷采买最怕外头乱传,特命奴才来取回条,带回去核一核,也省得误会伤了两边颜面。”
沈蘅君垂着手,由青黛上药,药粉一落,肩背像被火燎过。她没抬头,只问:“刘公公昨夜不还问赵祁旧事吗?今日又管顾记衣料,公公差事真宽。”
小公公手指在袖口停了一停:“内廷差事碎,奴才们只跑腿。”
“跑腿也分路。你从哪条街来?”
小公公笑容淡了些:“沈姑娘问这个?”
“问路费。”沈蘅君抬起脸,唇色浅得厉害,语气却还稳,“王家旧铺的门槛,不白让人踩。若从司礼监来,要看内廷牌票;若从安国公府来,要留来客名;若从东市顾记来,要报顾少东家的口信。你选一条,我让老伙计开账。”
青黛低头缠布,忍不住嘀咕:“姑娘都疼成这样了,还不忘收门槛钱,顾少东家听了得递拜帖认亲。”
赵先生小声道:“顾少东家只会问门槛钱分几成。”
小公公脸上的规矩挂不住了:“沈姑娘说笑。奴才奉刘公公口谕。”
萧霁川把空白回执推过去:“口谕不能取证。要取顾记封袋,留刘喜亲笔条,写明取何物、为何取、何时还。”
小公公看向萧霁川:“萧大人,这东西牵内廷。”
“所以更要留条。”
“刘公公说,误会传开,对沈家未必好。”
沈蘅君轻轻吸了一口药苦气,肩头疼得她额角发潮:“你回刘公公一句,误会不怕传,怕改。”
小公公没接。
沈蘅君抬手,青黛停住缠布:“顾记回条已入大理寺封袋,封袋不开。刘公公若要核青褐内料,萧大人会递协验帖,请司礼监核十年前军器监验牌旧式。新料旧牌,一并核,省事。”
小公公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被赵先生瞧见。老账房立刻把算盘抱得更紧,嘴上不饶人:“省事好啊。账房最爱省事,一本总账走到底,谁也别单开小灶。”
小公公盯着沈蘅君:“沈姑娘可担得起?”
沈蘅君笑了一下,疼意压着,笑不成形:“担不起,所以交大理寺。”
萧霁川将一张新写的回执推到外间门槛处:“你可带走这张。上面写明,顾记青褐内料相关回条已由大理寺封存,若内廷需核,可遣有牌票者至大理寺签押同验。”
小公公没有弯腰取。他身后跟来的小厮却先伸手,被他用袖子挡住。
沈蘅君看见那小厮袖边有一点黄蜡,蜡色和顾记锁眼刮出的半粒相近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药瓶递给青黛,指尖在瓶身上点了两下。
青黛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,嘴上立刻嚷:“哎,外头那位,袖子别蹭我们王家门框。门框旧,蹭坏了也要赔。先生,门框怎么记?”
赵先生配合得飞快:“门框旧损,按年折算。若沾蜡,另算清洗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