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忙把手缩回袖中,往后退了半步。萧霁川抬了下手,门边差役已站到小厮身侧。
小公公脸上的笑彻底淡了:“萧大人这是何意?”
萧霁川道:“你可以走。他留下。”
“他是内廷随行。”
“他袖上有顾记锁蜡同色黄痕。大理寺要问。”
小公公声音压低:“萧大人要扣内廷的人?”
萧霁川看着他:“你方才说,你奉刘喜口谕。他可有内廷腰牌?”
小公公停住。
小厮额上冒汗,眼睛往巷口瞟。
沈蘅君把这一眼收进心里。有鬼。刘喜若真遣内廷人来,随从不会连腰牌都含糊。这个小厮也许不是内廷,是外头线上的人借青褐衣混入队里。傅云亭要补顾记锁蜡的洞,刘喜要取青褐内料回条,两边赶到一个门口,谁都怕慢半步。
她开口:“萧大人,别在王家旧铺扣人。”
青黛急了:“姑娘,他袖上有蜡!”
“所以不能在这里扣。”沈蘅君看向小公公,“让他随你出门。出门后,你若带他回内廷,大理寺递帖问刘公公要人;你若不带他,他便不是内廷的人。”
小公公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萧霁川看了沈蘅君一眼,半拍后,抬手让差役退开。
小公公取了回执,转身往外走。小厮立刻跟上,脚步比来时乱,右脚跨门槛时被门槛绊了一下,袖口在门钉上划过,落下一点黄蜡碎。
青黛眼疾手快,用帕子一兜:“哟,门槛真收钱了。”
赵先生当场乐了:“这笔账漂亮,门槛有功,赏它三文香油钱。”
萧霁川走到门边,看着前巷:“跟。”
少年杂役已经窜了出去,声音从巷口传回来:“这回不走棺材铺,走豆腐坊!那边人多,跑丢了还能买块豆腐赔罪!”
赵先生摇头:“小哥这日子过得,东一口棺材,西一块豆腐,听着就不大吉利。”
后堂里那口压着的气散了半寸。
青黛把黄蜡碎封进小纸包,递给萧霁川。萧霁川没接,先看沈蘅君:“你刚才为何放他出门?”
沈蘅君重新披好斗篷,额角的汗被晨风一吹,凉得发刺:“王家旧铺扣人,内廷可以说王家私拦。大理寺在街上拿人,叫路遇疑犯。”
萧霁川道:“你赌小公公不会保他。”
“他若保,就让刘喜替黄蜡作保。也划算。”
青黛啧了一声:“姑娘这账算得,谁进门都得脱层皮。奴婢突然有点同情门槛。”
沈蘅君把目光落回旧册:“同情早了。门槛还没收完。”
老伙计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牌,脸色古怪:“大姑娘,方才那小厮绊门槛时,腰间掉了这个,被铺门缝卡住了。”
木牌不大,边角被磨圆,正面刻着一个“祁”字,背面有两道很浅的刀痕,一长一短。
赵先生看清那字,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,算盘磕到桌角:“这……这字的收笔……”
沈蘅君的手停在半空:“赵先生,认得?”
赵先生伸手想碰,又缩回去:“赵祁刻东西,尾笔爱往上挑。描金盅瓷片上那个祁字,也是这个习惯。”
青黛看着木牌,声音降了下去:“那小厮跟赵祁有关?”
“未必。”沈蘅君把木牌推给萧霁川封存,掌心那处被木刺扎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疼,“也可能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。”
赵先生喉咙发干:“可他若故意,掉得也太巧。”
沈蘅君看向门槛。旧木门槛上还沾着一点黄蜡,蜡下嵌着细细的灰白粉末:“巧得过头,就要多收一笔账。”
萧霁川俯身,用竹签挑下粉末,封进另一只小袋:“这不是顾记锁蜡。”
赵先生凑近闻了闻,又被青黛一把拽回来:“先生,您别什么都拿鼻子验,万一下药呢?”
赵先生悻悻退开:“老朽就是瞧瞧,没打算拿命给它开光。”
萧霁川看着那点粉末:“像香灰。”
沈蘅君指尖在斗篷下收拢。祠堂旧灰,假青泥,虎头油纸信,描金盅瓷片。如今这灰又贴着“祁”字木牌来了。有人怕他们查刘喜,又怕他们不查赵祁。两条绳子递到她手里,一条通内廷,一条通军器监旧案。哪条都割手。
外头传来少年杂役的喊声,由远及近,伴着豆腐坊妇人的骂声:“大人!人跑了,小公公没管他!他从豆腐坊后墙翻走,掉了一只鞋!”
青黛扶额:“这京城的墙迟早被你们大理寺翻出官道来。”
少年杂役冲进门,手里拎着一只灰布鞋,鞋底还沾着豆腐渣:“但我拿到这个。鞋底夹层里塞着纸。”
萧霁川接过,拆开鞋底夹层。纸被汗水浸得发皱,上头只写了半行字:“初七前,旧船牌若动,先烧王家副档。”
老伙计腿一软,扶住门框:“王家副档在旧铺后库……”
沈蘅君没有起身,她肩上的伤不许她再跑。可她的声音已经落下去,稳得连青黛都闭了嘴:“封后库。”
老伙计连滚带爬往外去:“所有人不许碰火,不许搬账,不许开窗。萧大人,顾记那页缺失船期写初七,今日离初七还有几日?”
萧霁川道:“五日。”
“五日内,他们要么烧副档,要么逼王家自己交出船牌候补线。”
沈蘅君把那只刻“祁”字的小木牌推到旧册旁边。水痕、灰粉、黄蜡、青褐内料回条,一样样摆在晨光里,没一样干净。
她抬头看向后库方向:“傅云亭要我拆封,刘喜要我交回条,现在又有人要烧王家副档。”
青黛咬着牙:“姑娘,咱们先保哪头?”
沈蘅君拿起王家半印文书,按在桌上:“保最会咬人的那头。”
赵先生没听懂:“哪头?”
沈蘅君看着门外被晨光照亮的街口,顾记方向已经有人开铺,木板一块块拆下,声音沉闷:“请顾琳琅来王家旧铺。”
青黛愣住:“她刚折腾完一夜,会来?”
“告诉她,王家副档若烧,七成船牌作废;她若想保住船路,带顾记最会吵架的账房来。”
赵先生倒吸了口气:“姑娘,顾少东家带账房来,那后库能被她骂到自己开锁。”
沈蘅君把沾血的纱布丢进铜盆,药味和晨潮混在一处,呛得人喉咙发苦:“让她骂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今日这把火,谁伸手救,谁就是王家旧船牌的新债主;谁伸手烧,我就让他把灰吃回去。”
话音刚落,后库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老伙计踉跄着跑回后堂,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红绳,绳尾挂着半枚铜钱的空孔:“姑娘,后库门缝里塞了这个……副档柜上的封蜡,被人烤软了。”
沈蘅君盯着那截红绳,腕上的平安钱忽然贴住皮肤,凉得惊人。
这一次,对方没有再绕弯。
火已经伸到王家账柜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