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条还在桌上,墨迹未干。
王家旧铺后堂的灯被风压得偏了偏,沈蘅君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——“初一不到,账匣先开。沈姑娘若要签收页,拿旧部名册残页来换。”她没伸手去碰旧部名册残页。
萧霁川看着她:“拆封,证链断。”
赵先生怀里揣着半枚平安钱,脸皱成一团:“这人真会挑菜下刀,专拣最贵的那块剁。”
青黛扶着沈蘅君,手掌隔着斗篷抵住她肩侧,掌心很快沾了热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声音压低:“姑娘,伤又渗了。”
沈蘅君把纸条往萧霁川那边推了半寸:“他要我拆封,我便偏不拆。”
坐在椅上的假春桃抬起脸,白布缠着的左腕搭在膝上:“沈大姑娘说得轻巧。顾记账匣不开,初一签收页拿不到。拿不到那张纸,傅三公子下回去不去顾记,都是他说了算。”
沈蘅君看向她:“你替他喊价,倒喊得熟。”
假春桃闭上嘴。
萧霁川让少年杂役把她袖口那枚虎头蜡痕另封,问道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假春桃垂着头:“顾记少东家。”
青黛当场气笑:“你这舌头是租来的吧?刚才还说顾少东家被请去安国公府,这会儿又说她差你来。你家少东家会分身,还是安国公府会开后门放她出来跑腿?”
少年杂役抱着案袋,接得很快:“也可能她跑得比我快。”
赵先生瞪他:“小哥,你就别给她补账了。账越补越烂,账房看着伤心。”
假春桃手指在衣料上敲了一下,停住。
沈蘅君没漏过这个动作。她在拖,拖到顾记那边钥、匣、账页三处乱起来。傅云亭未露面,递出来的每一只手都戴着别人的袖子。眼下去抢名册残页,是替他剥荔枝,剥完还得挨核。
她得换一把刀。
“老伙计。”
王家旧铺的老伙计立刻上前:“大姑娘吩咐。”
“半印文书照方才写的那份,再添一句。”
老伙计提笔,手腕还在抖。
沈蘅君一字一句道:“顾记双锁账匣开验,只为王家旧船牌与东市续租文书核印;开匣时,大理寺在旁记档,取出的每页账证当场封袋,不得入私人之手。”
老伙计停笔,抬头看她:“大姑娘,这句一添,顾记那边会说王家压人。”
“会。”
“顾少东家那脾气……”
青黛插嘴:“她能把压人两个字算出利息。”
沈蘅君扯了扯斗篷,纱布蹭到伤口,疼得她脖颈绷了半拍。王家船工三日,换顾记站到侯府这边——这个价码,她来之前就想好了。
“所以再添一句,若老掌柜被人劫持一事牵连顾记,王家旧铺愿出三日船工,替顾记押一趟货。”
赵先生算珠一拨,声音脆:“三日船工,七成旧船牌,东市续租三年。姑娘,您这是拿王家肉票换顾记骨头。”
“肉票花出去,还能换人站到我们这边。名册残页拆了,剩一地骨头渣。”
萧霁川看她:“顾琳琅未必领情。”
“她领的是账,不是情。”
沈蘅君抬手压住桌沿,粗糙木刺抵着掌根。她心里把利害拨得很快:顾琳琅要的是活路,王家旧船牌给她活路;大理寺在场给她名正言顺;三日船工给她赔面子。她若还不肯开匣,那便说明双锁账匣里藏的东西,比傅云亭初一签收页更贵。这条路,亏得肉疼,可比拆名册划算。
老伙计把文书写好,盖了半印。萧霁川取过来看一遍,递给少年杂役:“走顾记后门。见到顾琳琅,把文书交她,不许离手。”
少年杂役接了,刚要跑,沈蘅君叫住他:“等一等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大理寺小印半笺。纸边旧折还在,半枚小印压着淡红,正是此前萧霁川给她卯正回信的凭据。
萧霁川看见那半笺,眉峰压了压:“你要用它?”
“借萧大人的印,给顾琳琅压惊。”沈蘅君把半笺折进文书封套里,“告诉她,今日开匣,不算她投侯府,算她递案证。她若怕傅家报复,就把价钱记我账上。”
青黛小声道:“姑娘,您这账上还放得下吗?”
赵先生幽幽接话:“放得下,账本厚些便是。就是老朽怕翻账时先把胳膊翻断。”
萧霁川没拦,只对少年杂役道:“你带两个人。路上若遇拦,不争,退回棺材铺后巷。”
少年杂役把封套塞进怀里,咧嘴一笑:“大人放心,棺材铺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跑。”
赵先生抱紧算盘:“你可别闭眼,东市货巷沟多,摔进去还得记杂项损耗。”
少年杂役跑出后门,脚步声很快被巷口的水声吞了。
后堂里只剩灯芯烧纸的细响。
假春桃忽然开口:“沈大姑娘,你把大理寺小印送去顾记,侯府就摘不干净了。”
沈蘅君低头看她:“你急着替侯府洗手,挺难得。”
假春桃咬住话头。
“你们拦得住我,拦不住顾记内的人。老掌柜被捞回来,钥也回来了。账匣只要开,里面少什么,多什么,谁说得清?”
顾记内的人。
这句话落在桌上,青黛先抬头,赵先生拨珠的手也停了。
沈蘅君盯着假春桃的左腕白布。她方才被压住手腕时不喊疼,右手虎口旧疤又做得太巧。傅云亭不会只派一个半懂账的女子来王家旧铺冒名,真正下手的,应在顾记里头。
她开口:“你们不怕顾琳琅?”
假春桃没接。
“顾琳琅留傅云亭签收页,顾记老掌柜管另一把钥。要动账匣,得先拿老掌柜。可你们只拿了人,没杀人,说明账匣还要老掌柜亲手开。”
萧霁川接上:“顾记柜上有人能逼老掌柜开。”
假春桃的手指停在衣料上,指尖压出一个小坑。
沈蘅君朝青黛道:“去问老伙计,顾记今日哪几个人在后账房。”
青黛立刻出去,不多时带回一张临时写的名录。老伙计跟在后头,报得急:“顾记后账房今日有少东家、老掌柜、二柜何全、小学徒阿胜,还有一个从货巷搬布的短工。”
沈蘅君问:“谁能碰茶?”
老伙计一怔:“茶?”
沈蘅君指向假春桃手心那团被水打湿的白末:“老掌柜被塞进轿子,人还活,嘴堵了,怀里抱着钥。劫人者要钥,不要命。他若硬抢钥,顾记会报官;若让老掌柜自己抱着钥回来,账匣开了也像顾记自愿。能让老掌柜喝下东西、抬进轿子,还不惹他防的,多半是端茶的人。”
赵先生拍了拍算盘:“茶水账也能算,姑娘这账路开得偏,偏得有理。”
老伙计脸色沉下去:“二柜何全管客,阿胜跑腿。茶,一向阿胜端。”
青黛皱眉:“那小孩才十二三吧?”
沈蘅君看向假春桃:“孩子好使。错了能哭,怕了能跑,抓住了还能说受人唆使。”
假春桃的下巴绷紧。
沈蘅君收回视线,对萧霁川道:“顾记那边,要看阿胜。”
萧霁川点了一个差役:“追少年杂役,添一句,先留阿胜。”
差役领命出去。
后堂外天色发灰,离卯正越来越近。沈蘅君肩上的纱布黏在伤口上,每次开口,伤处都扯一下。她端起凉茶,茶气散尽,入口苦涩,压不住喉咙里的干。
青黛盯着她喝了半盏,才把茶盏拿走:“姑娘再这么熬,傅家还没倒,奴婢先把药箱供起来。”
沈蘅君看她一眼:“供药箱做什么?”
“求它自己长腿追着姑娘跑,省得奴婢天天抱。”
赵先生没忍住,噗一下笑出来,又赶紧咳嗽。
假春桃抬头看着这一屋子人,脸上那层稳终于裂了:“你们还有心思说笑?”
沈蘅君把茶盏放回桌上:“越急越要说笑。不然让你看出来我们慌,岂不亏了茶钱。”
假春桃盯着她,没再出声。
半个时辰熬得很长。
王家旧铺前巷传来车轮碾石声,又停在半途。外头有人学了三短一长敲门,老伙计差点去开,被萧霁川抬手拦住。
萧霁川问:“谁?”
门外无人答,只把一只小包从门缝塞进来。少年杂役不在,差役用竹竿挑开。小包里只有一截青线,线头沾着米浆,另有一粒黑棋子。
赵先生凑过去:“这是何意?”
沈蘅君看着那粒黑棋子,没碰:“催我们落子。”
青黛压着火:“他当自己下棋下上瘾了?拿姑娘当棋盘,脸可真大,京城城墙见了都得喊一声师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