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伙计腿一软,差点坐到湿毡上:“这封套……这封套昨儿还好好的。老奴昨日巡库,还看过封蜡。”
萧霁川戴了布套,将封套取出,放到案上:“当众开。”
顾琳琅站直了:“这若牵顾记,我要看清。”
封套打开,先出来的是几张旧船牌损换票。纸色发黄,边角有虫蛀。周账房逐张看,赵先生逐张报,老伙计在旁边对目录。
“王一,磨损退。”“王三,裂牌换。”“王七……”老伙计的声音卡住了。
封套里本该夹着一块旧木船牌的位置,只剩压痕。压痕边上,放着一条窄窄的青褐布边,布边里裹着半枚铜钱。铜钱被火烧过,边缘发黑,中间穿孔还挂着一点焦红绳。
青黛喉咙发紧:“那截绳上的钱在这儿。”
顾琳琅伸手要碰,被周账房一把拦住:“少东家,手贵,别乱赔。”
顾琳琅收回手,脸色沉了下去:“王七牌呢?”
老伙计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:“十年前就封存了。王七牌走过北码头旧线,后来报损,不许再挂。夫人亲口说过,这牌再出一次,王家旧船路就要被人挖祖坟。”
沈蘅君的指尖压在袖中半印文书上。王七牌失了。初七,青褐内料二匹,走王家旧船牌候补线。顾记缺页上那个“初七”,眼下贴上了“王七”。数字撞在一起,未必是巧。有人拿走旧牌,再用青褐布边和烧钱红绳塞进封套,等王家慌乱开柜,便能说王家早已动过封存旧牌。
萧霁川将青褐布边封袋,问老伙计:“谁能进后库?”
老伙计抖着嘴唇:“旧铺三把钥,一把在老奴身上,一把在夫人院中,一把……一把十年前封了,说是赵祁失踪后不再用。”
赵先生猛抬头:“第三把钥在哪儿封?”
“门房旧柜。”
沈蘅君看向萧霁川。门房旧册昨夜被翻过,钱伯从水缸底取出残册,送来入门签。若门房旧柜也被动过,偷钥、翻册、送入门签,便在同一处。
萧霁川已经转身:“封门房旧柜。”
老伙计忙道:“大人,旧柜在前院夹墙里,只有钱伯晓得暗格。钱伯昨夜醒了一回,这会儿又昏睡了。”
“抬来。”
老伙计刚要应,外头又有人跑进来,是顾记的小伙计,跑得气都接不上,扶着门框喊:“少东家,码头来信!”
顾琳琅皱眉:“谁让你进王家后院的?”
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潮湿的货签:“周先生临走前让码头盯王家旧牌。方才北码头有人挂了王七候补牌,订初七夜船,押金给得足,收货名写的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沈蘅君,又看萧霁川,声音低下去:“刘喜。”
后库里的湿毡还在滴水,柜门敞着,封套里的压痕空荡荡摆在众人面前。
萧霁川接过货签,指腹压住边角。
沈蘅君看着那两个字,肩头伤处疼得她眼前发暗。她扶住柜边,没有倒下。顾琳琅先开口,话里没了方才的锋利,只剩生意人被人掀桌后的狠劲:“沈姑娘,王七牌若今晚出码头,我顾记七成船牌就成了陪葬纸。”
沈蘅君抬起头:“所以王七牌不能出码头。”
“北码头那边认牌不认人。初七夜船一挂,谁拦谁赔。”
沈蘅君看向那枚烧过的铜钱,又看向自己腕上的平安钱红绳:“那就让他们认错牌。”
萧霁川转过目光:“你要做假牌?”
“王七真牌已失,假牌反倒能救真账。”
赵先生差点把算盘抱掉:“大姑娘,造王家船牌,这账写出来要挨板子。”
沈蘅君将半印文书按在案上,话压得稳:“写清楚,救火补牌,三方见证,临时止损。真牌若现,假牌即废。”
萧霁川追问:“假牌怎么做?”
沈蘅君看向老伙计:“王家旧铺有十年前封存的旧牌样。半印文书加三方见证,牌上刻‘救火补牌,临时止损’——码头认的是牌,不是王家的脸。”
老伙计眼睛一亮:“有旧牌样,在老奴柜底压着,一直没丢。”
顾琳琅盯着她:“你拿什么让码头信?”
沈蘅君把焦红绳封袋推到顾琳琅面前,又把青褐布边推给萧霁川:“拿他们留下的东西。火可以烧账,烧不了谁先伸手。”
话刚落,门外传来钱伯沙哑的喊声。
老门房被两个小厮架着,半边衣襟湿透,手里攥着一枚黑得发亮的旧钥。他摊开掌心,旧钥齿口缺了半边,缝里卡着一点青褐线头。
“夫人院中那把钥……是假的。”他喘着气,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十年前封的第三把钥,昨夜有人拿走了。来取钥的人,戴着侯爷的旧军牌。”
沈蘅君的手指猛地收拢,腕上的平安钱硌进肉里,疼得她呼吸一窒。
侯爷的旧军牌。那是父亲的东西,从不会离身。
青黛的脸刷的白了。
后库门口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沈蘅君盯着钱伯掌心那枚假钥,肩头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,青黛的手按上去,她也没有躲。
“钱伯,那人长什么样?”
老门房摇头:“黑灯瞎火,只看见腰牌。侯爷的旧牌,老奴认得。”
沈蘅君转过身,看向萧霁川。
晨光已经铺满半个院子,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:
“萧大人,今早的事,先别记。等我把侯爷的军牌找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