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封袋,里头装着红绳拓印和半枚平安钱的纸拓,真钱仍在她腕上:“把这个交给萧大人。若有人来问,说沈家只交拓,不交物。”
少年杂役接过,愣了一下:“拓印也能当信物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交它做什么?”
沈蘅君看着车帘外那面钉墙:“看谁嫌它不够。”少年杂役嘴张了张,把话咽回去,抱着封袋跑进门。
青黛蹲在车门边,手里握着药瓶:“姑娘,您这是钓鱼?”
“钓嘴。”沈蘅君扯了扯斗篷,肩上药味被风吹散。对方若要的是名册残页,拓印无用;若要的是平安钱本身,必会嫌拓印不够;若要的是试探她晓得多少阿祁旧事,那这张拓印足够让他伸手。
钉墙前忽然闹起来。一个穿灰帽的年轻小厮挤到墙下,手里捧着一张折好的帖子,冲守墙差役赔笑。差役拦着不让贴,小厮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离得远,车内听不清,沈蘅君只瞧见差役看了一眼大理寺后门,又看向王家旧车。
青黛把车帘掀出一条缝:“姑娘,那人帽边有青线。”沈蘅君目光落过去。灰帽边缘确有一截青线,线尾绕得短,和王氏院军牌匣底那半根线颜色相近,却不敢说同源。
小厮被差役推开,没能贴成。他退到墙边,朝王家旧车这边拱了拱手,转身混入人群。青黛要下车,沈蘅君扣住她袖子:“别追。”“他都冲咱们作揖了。”“作揖的人最盼你追。”青黛气得把药瓶攥响:“这年头,连作揖都脏。”
后门里传来脚步声,萧霁川亲自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没贴成的帖子。他站在车旁,没有掀帘:“傅云亭没来。帖子是安国公府门房递出的,未落傅云亭名。”
沈蘅君隔着帘子道:“写了什么?”
萧霁川把帖子递给青黛。青黛展开,只看一行,脸色就变得难看:“姑娘,他说,活口可验,但要您亲自去槐安巷后街茶寮。只许带一名丫鬟,不许见大理寺人。若见官,赵祁断药。”
车内窄得只能听见沈蘅君的呼吸声。青黛骂道:“断药?他还真敢把活人当药罐子拎着威胁。”
萧霁川道:“这是引你离开大理寺。”
沈蘅君把帖子拿过来,指腹停在“断药”二字上。这两个字太实。若是虚张声势,多写“生死难料”便够了;写断药,说明对方要她信赵祁病着,或曾病着。可信不等于真。京城里会装病的人,比顾记账上欠钱的人还多。
她问:“纸从哪里来?”萧霁川道:“普通竹纸,东市三家纸铺都有。”“墨呢?”“新磨,带药苦味。”青黛立刻凑近闻,又被沈蘅君按回去:“别拿鼻子替大理寺办案。”
沈蘅君指尖在“断药”旁轻轻点了两下:“槐安巷后街茶寮,白日人杂,夜间递信。若我去,他拿闺阁名声做第二把刀;若我不去,他说我不顾赵祁死活。”
青黛低声道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蘅君看向钉墙上许姓书生那张状纸:“他请我去茶寮,我请他来钉墙。”
萧霁川眉心压了压:“他不会来。”
“那就请能替他收话的人来。”沈蘅君把帖子折回去,“萧大人,许生案何时开堂?”
“原定明日。”
“能不能挪到今日未时?”
萧霁川没答。
沈蘅君道:“安国公府族人霸田打伤人母,许生状纸已贴了几日。傅云亭的名册状压在许生案后。今日未时开许生案,安国公府必有人来听。到时大理寺堂上问一句,傅三公子既关切赵祁活口,可愿一并交验。”
萧霁川看着车帘:“你要把私信塞进公案。”
“我把威胁塞回给递信的人。”
青黛听得眼睛发亮:“姑娘这招好。他不来,安国公府丢人;他来,就得在大理寺鼻子底下说活口。”
萧霁川沉默了几息:“许生案提前,安国公府会有防备。”
“他们今日已经有防备。”沈蘅君把那张帖子交出去,“萧大人,活口若真在他们手里,拖到明日,药会不会断,我说不准。若活口不在,拖到明日,谎会长腿。”
萧霁川接过帖子,指腹压着折痕:“未时开堂,我只能尽力。”
沈蘅君道:“足够。”
车帘刚落,钉墙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。先前灰帽小厮去而复返,这回没往墙上贴纸,只把一只小竹哨丢在差役脚边,扭头就钻进人堆。少年杂役追了两步,被卖糖人的担子一拦,险些撞翻糖罐。
“别追。”萧霁川喝住他,弯身拾起竹哨。竹哨一头塞着蜡,蜡面压着半朵海棠。
青黛的手一下按住车门:“海棠……”
沈蘅君掀帘,目光落在竹哨上。假春桃发髻里也藏过竹哨。半朵海棠,又从侯府内室那块湿帕上绕回大理寺门前。
萧霁川用竹签挑开蜡塞,哨管里滑出一小卷薄纸。纸上字迹歪扭,像是用左手匆忙写成:“别让沈二姑娘进大理寺。她若来,赵祁先死。”
青黛的骂声卡在喉咙里。
沈蘅君看着那行字,指尖收紧,纸条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有人要保沈蘅芷不进大理寺——保她,就是怕她开口。王氏院的海棠帕被她压住了,外头的人却先替她把“沈二姑娘”四个字递到了钉墙下。
萧霁川抬头看她。
沈蘅君把手从车帘上松开,掌心留下布料拧出的红痕。
“回侯府。”
青黛忙问:“不去开堂了?”
“开堂照旧。”沈蘅君的声音贴着车内木壁,压得很低,“有人怕沈蘅芷进大理寺。那就先看看,谁在侯府里,正等着她出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