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那是......”
许母抖着唇。
“那日他们抓我手,我只记得疼,哪还看得清哪个手沾了泥。”
傅成额角冒汗。
“朱泥算什么?她日日做活,沾红泥也不稀奇。”
沈蘅君看着契书纸面。
朱泥残在左手虎口,右拇指契印却平正。有人先用右手按出印,再用左手补押或稳纸?不对,许母两臂皆伤,傅成若强按,左手可能抓住她左腕固定,朱泥才蹭到虎口。
还缺一根钉。
萧霁川翻出昨日扣下的伪契。
“将契书背面展开。”
书记官把契书压平,背面近印处有两道浅折,一道横在手印下方,另一道斜压到纸角。昨日堂上只看正面,折痕不算重,没人细问。
仵作把试纸覆上,按傅成所称“自愿坐押”的姿势,让许母用伤臂去够。
纸动了,人够不到。
再由差役站在许母右侧,抓她手腕往下压。纸面斜折刚好落在旧契折痕处。
堂中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许长青半张着嘴,眼底潮意往外涌,却硬把哭声压回去。
傅成的腿往后挪,被差役拦住。
管事立刻开口。
“试验只可参考,不能定罪。许母如今伤重,与当日不同。傅成愿赔银,已见诚意。萧少卿若非要扣人,国公府也会请刑部复核。”
萧霁川看着他。
“你方才说,傅成愿赔银,是为息事。”
管事拱手。
“是。”
“如今验出契书按印有强押之痕,你仍说赔银息事?”
管事的背停了停,随即答得更快。
“萧少卿,强押只是推测。乡间争田,多有拉扯。许母若当日不愿,为何不即刻报官?隔了几日再由儿子敲鼓,难免有人在后挑唆。”
这句话把沈蘅君也扫了进去。
许母忽然抬头,喉咙里挤出声。
“我报了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许母用左手托着右臂,喘了两下。
“我去里甲家门口坐了一夜。他家媳妇给我半碗水,说傅成背后是国公府,劝我别拿儿子的前程填三亩田。”
管事皱眉。
“老妇人,堂上说话要凭证。”
许母转向萧霁川。
“我没证。我只有这条胳膊。”
她把右臂往前送了送,布带松开,手腕垂下。
“我儿子要赶考,我不敢闹。可他们说田卖了,契也按了,往后再敢拦,就叫我儿子考不了试。我这才让长青去敲鼓。大人,三十两我不要,田我也能不要,契书上那个手印不能算我的。我儿子若背着卖母田的名声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许长青低下头,肩膀压得很低,手背贴在眼上抹了一把。
堂前的差役没说话,水火棍的铜头碰在青砖上,发出闷声。
沈蘅君看着许母那条垂下的手臂,胸口堵得发沉。
赔银能买伤药,买不了契书上的手印。
她把这句话在舌尖压住,没有说。
这话该由审案的人说。
萧霁川拿起惊堂木,未落,先看向傅成。
“傅成,契书按印有强押之疑,许母伤势与供述时序不合。你昨日称契书由许母自愿按押,今日可改供。”
傅成嘴唇动了动,看向安国公府管事。
管事盯着他,声音很低,却足够堂上听见。
“傅成,想清楚。族里替你赔银,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傅成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仁至义尽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,分明是刀背拍颈。
他忽然跪下。
“大人,小人改供!契书不是小人写的,手印也不是小人要按的。那日有人拿契来,说许家的田横在路边,往后有用,叫小人先把名占住。小人只是照办!”
管事脸色沉下。
“傅成,你疯了?”
傅成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疯,今日就得替你们把牢坐穿!”
萧霁川抬手,差役立刻上前隔开二人。
“谁给你的契?”
傅成喉咙滚动,眼珠往门外扫。
“小人要见三公子。”
萧霁川没接这句。
“堂上问你,谁给你的契?”
傅成跪在地上,额上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安国公府账房,姓罗。小人只见他进过二门,替管事递过账。契书带来时,许母的名字已经写好,按印那日,他也在。”
管事厉声道:
“府中无此账房!你为脱罪攀咬主家,其心可诛。”
傅成抬起头。
“有!他右手小指缺半片甲,写字时笔杆夹得低。许母伤臂按印后,他还拿药账擦过朱泥,说账纸厚,不怕透。”
沈蘅君的指尖在袖中停住。
药账。
昨日前章急笺上写,安国公府药账缺页与许母伤臂按印同日出自同一名账房手。傅成这句“拿药账擦朱泥”,把缺页用处塞回了案中。
萧霁川看向书记官。
“记。传安国公府药账缺页,核罗姓账房。”
管事还要开口,萧霁川的惊堂木落下。
“傅成侵田、伤人、伪契强押,先行扣押。安国公府递来的和解帖,退。”
差役应声上前,将傅成按住。
傅成挣了一下,吼道:
“我要见三公子!他若不来,罗账房也别想脱干净!”
管事的脸彻底挂不住,袖中手臂绷得发直。
萧霁川看向他。
“管事可回府传话。大理寺午后传安国公府罗姓账房,药账缺页一并交验。缺一页,按拒验记档。”
管事拱手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萧少卿今日办得好案。”
萧霁川垂眼理卷。
“本官办案,不靠你夸。”
堂下有人低头忍笑,许长青扶着母亲跪下叩首。
“谢大人。”
许母跪得艰难,右臂垂着,额头碰到青砖时,青砖上留下浅浅水痕。
沈蘅君站在门槛外,没有受这礼,只侧身避开。
许家的胜来得不轻。傅成扣押,伪契坐实,傅家赔银了事的路断了。可罗姓账房一出,安国公府会更急,傅云亭也会更急。
急了,就会换刀。
萧霁川退堂后,从案后起身,走到门槛前。
他没有请沈蘅君进堂,只将一枚折成细条的纸压在见证纸下,递给青黛。
“沈姑娘,昨日宋媒人的纸,已入档。此为回执。”
青黛接过时,纸条边缘硬得硌手。
沈蘅君垂眸,看见封缝里露出半个“城”字。
萧霁川开口,语气仍是公事公办。
“肩伤未好,少奔走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少卿若少递急信,我能少奔走一半。”
萧霁川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,只转身回堂。
青黛扶着沈蘅君往外走,过影壁时才把纸条塞到她掌心。
纸条展开,字很短,墨痕压得深。
赵祁疑在城西井下。卯后若无活证,验身局断。
沈蘅君脚步停在石阶下。
大理寺门外,卖热汤的小贩正揭开锅盖,白气扑上来,遮住街对面的车马。她指腹压住纸条,肩口的疼被风吹开,整条手臂都沉下去。
青黛看她不走,低声问:
“姑娘,回府吗?”
沈蘅君把纸条折回袖中。
“不回。”
她看向城西方向,车轮碾过泥水,远处钟声敲了半下。
“去王家旧铺。叫桂嬷嬷带钱伯的旧钥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