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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许生补审翻伪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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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鼓没响,堂门先开了。

雨后的青石阶沾着泥,许长青扶着许母站在廊下,傅成被两名差役押在堂前,绸袍皱成一团。

沈蘅君的车停在影壁外,她下车时肩口药布被寒风一激,疼意顺着锁骨爬上来,青黛忙伸手扶住她。

“姑娘,慢些,石阶滑。”

沈蘅君踩住第一阶,抬头看向堂内。

萧霁川坐在案后,乌纱压得端正,案上分着三摞文书。一摞是许家状纸,一摞是安国公府递来的和解帖,另一摞压着封条,封口朱印未干。

安国公府管事站在右侧,衣摆理得平整,脸上没了昨日后园的和气,开口便把话递得稳。

“萧少卿,傅成愿赔许家银钱,田契也可暂归许家耕种。民间田土争执,本就该先调后审。若大理寺今日强开补审,外头怕说寺里偏听一面,借小民田案伤国公府名声。”

许长青扶着母亲,喉结滚了滚。

他一夜没睡,眼下青黑,袖口还沾着旧墨。

“我母亲的胳膊不是银子砸的。”

管事看都没看他,只向萧霁川拱手。

“许生年少气盛,三亩田不过乡邻旧争。傅成昨日言辞不当,今日愿赔二十两,再添药费十两。许家若肯撤状,国公府也不追他钉墙散状之罪。”

三十两。

许母的手扶着布带,布料被她揉出深痕。许长青家里若卖尽米粮,三十两够他们撑几年。傅家开这个价,不是蠢,是准准捏住穷人的喉咙。

沈蘅君站在堂门门槛外,没有迈进去。

女眷入公堂,本就容易被人拿话嚼。她今日要的是许生案的程序口子,不能先把自己变成傅家口中的“侯府女眷干预审案”。

萧霁川抬眼,看向门槛。

“沈姑娘到得正好。”

堂中数道视线都落过来。

安国公府管事先开口,语气压得客气。

“沈大姑娘身上有伤,怎么也到大理寺来了?许家田契,与侯府内宅无涉吧。”

沈蘅君隔着门槛行礼。

“我不是来替许家断案的。”

她把袖中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青黛,青黛送到差役手里。

“昨日安国公府后园有傅三公子隔屏问沈家名册,今日许生案又牵安国公府账房手。两件事都在大理寺,我来交昨日宋媒人所签见证纸,免得傅家说过的话,被风吹散。”

管事眼皮跳了一下。

萧霁川接过纸,只扫了两行,便压在案角。

“入档。”

书记官提笔记下。

傅成站在堂下,脸肉抖了抖。

“少卿大人,小人昨日不过一时糊涂。那契书是许家自愿画押,许母伤臂是后头摔的,真要细审,也该回乡里问保甲。如今许家拿伤装苦,逼国公府让田,这才冤。”

许长青抬头。

“你胡说!我娘是被你带人打伤后,按着手画的押。”

傅成瞪他。

“你一个穷书生,空口白牙,凭什么污我?”

许长青气得要上前,被许母用还能动的手拉住。老妇人脸上沟壑里全是疲色,右臂垂在身侧,左臂吊着布带,整个人站得歪,却没退。

“我按没按,我这手还在。”

管事立刻接住。

“正是。人手还在,何必闹得满堂难看?萧少卿,许母既承认手在,当堂重按也未必能比出旧契。年老之人手力变化,本就难定。再者,契书已由乡里中人见过,傅成愿赔银,只为息事。”

他把“息事”说得轻,压下去的却是许母被打伤的骨头。

萧霁川翻开伪契。

“傅成,你昨日供称,契书为初六午前许母自愿按印,伤在初七夜间。今日仍认?”

傅成咽了口唾沫。

“认。”

萧霁川看向管事。

“安国公府亦认此说?”

管事拱手。

“傅成自述如此。府中只愿替族人赔银,不敢替他担罪。”

切得真快。

沈蘅君站在门槛外,心里把这句话按进账里。傅家要的是两条路,一条赔银止住许家,一条把傅成切成族中蠢人。若傅成保住伪契,三亩田还可绕回去;若保不住,傅家也能说族人私斗,与国公府无关。

萧霁川将契书推给仵作。

“验印。”

仵作上前,取出朱泥和白纸。

许母的右手抬不起来,手背青肿未退,几处紫痕从袖口下露出来。仵作按规矩先请她以右手拇指试印,许母牙关咬住,右臂才抬到半尺,额头就沁出汗珠。

傅成立刻喊。

“她装的!昨日还好好站着,今日就抬不得手了?”

许长青冲他吼。

“你再说一句!”

差役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顿,许长青硬生生停住。

安国公府管事叹了口气。

“萧少卿,堂上吵闹,正说明此案情绪重。此时验印,许家必借伤势作态。官府断案,也要防民人借势讹诈。”

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,小声磨牙。

“他说话可真省肉,刀刀刮别人骨头。”

沈蘅君没接话。

她看着仵作扶许母试印。右手拇指沾朱泥,按在纸上,印纹偏斜,力道散。契书上的旧印却饱满平正,尾端有一道拖痕,像按完后被人往左推过半分。

不够。

只比新旧手印,管事能说伤后变化,能说老妇手力不稳,能拖到乡里复核。许家穷,拖三回就散了。

要打穿供词,得打“先伤后印”还是“先印后伤”的顺序。

沈蘅君抬手按了按肩,药布下的血痂被扯开,疼得她掌心出汗。

她忽然开口。

“萧少卿,民女有一句话,需问过规矩。”

管事立刻转身。

“沈大姑娘,此乃许家民案。你既非原告,也非被告,更非差役仵作。在堂外旁听已是大理寺宽待,若再插言,怕不合制。”

萧霁川看向沈蘅君。

“说规矩。”

沈蘅君隔着门槛。

“民女不问案情,只问验印次序。若契书争的是许母自愿按印,验的是她当日能不能用右手平按,是否该先验手腕转动,再验拇指落点,再验纸面拖痕?”

堂上安静下来,书记官的笔停在半空。

萧霁川看向仵作。

“可行?”

仵作迟疑一息。

“可行。旧印若为按押后拖动,手腕需能外旋。若右肩与肘伤在前,右拇指落点会偏,拖痕方向也变。”

管事立刻道:

“伤在初七夜间,初六午前自然能外旋。沈姑娘这个问法,不能证伤在前。”

沈蘅君等的正是这句。

“那便还要验左手。”

傅成皱眉。

“契上按的是右拇指,验左手做什么?”

沈蘅君看着他。

“许母左臂吊布,傅成却说她初七夜摔伤。若初六午前许母右手能按,初七夜才摔伤,那左臂吊伤从何而来?若两臂同日伤,她如何在被伤后平按右印?”

管事冷着脸。

“老妇人跌摔,左右皆伤也常有。”

“常有,就更该按次序验。”

沈蘅君语气平稳。

“先验左臂吊伤新旧,再验右肘抬举,再按契书高度复位。许母当日若坐着自愿画押,手印落点该在桌前。若被人按着手,纸面会有压折,朱泥会拖向持手人的方向。”

萧霁川手指点了点案面。

“仵作,照她说的验。”

安国公府管事上前半步。

“萧少卿,此举由沈家女眷提出,若外头传大理寺听侯府姑娘指挥......”

萧霁川打断他。

“本官问仵作,可行。仵作答可行。大理寺听的是验法。”

他抬眼。

“管事若有更稳的验法,也可说。”

管事的喉咙卡住了。

沈蘅君垂下手,指尖藏回袖中。

她不能替萧霁川审,但可以把门槛递过去。萧霁川肯踩,是大理寺的规矩;萧霁川不肯踩,她今日一句也不能再多。

仵作取来一张与契书同高的案几,又让差役按契书上折痕摆纸。

许母站到案前,右臂抬到契书旧印的位置,刚过半尺,手肘就往下坠。仵作扶住她的腕,不让她借力。

“右肘旧伤,肿处在外侧,按痕至少三日前已有淤积。若初六午前无伤,今日不该青紫至此。”

傅成急了。

“她这两日又碰伤也说不准!”

仵作没理他,转而验左臂吊布。布带解开,许母左腕内侧露出一道深压痕,靠近虎口处有旧朱泥残痕,洗得不净,嵌在皮纹里。

许母自己也怔住,低头看着那点残红。

许长青声音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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