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
青黛抓住沈蘅君的袖子。
“有人!”
萧霁川抬手,差役放绳。周伯却伸手按住绳结。
“不能下。”
差役怒道:
“底下有人,你拦什么?”
周伯盯着井口,声音压得低。
“敲壁声从夹层里传,人在板后。绳一放,底下铁钩还会割。要从旁井下去。”
萧霁川看向明井。
“明井通暗井?”
周伯没答。
沈蘅君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井下有夹层,旧料场收废铁。两口井若不通,夹层用来藏什么?废铁沉在水里会锈坏,藏人送饭又要通气。明井是气口。”
周伯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“姑娘聪明,聪明人命短。”
青黛当场想怼,被沈蘅君按住。
“周伯,命长命短,过了今晚再算。明井入口在哪?”
周伯从地上捡起半截木棍,在泥上画了个圈。
“明井下三丈有横砖。砖后有洞,洞口窄,成人不好过。”
萧霁川看向差役。
差役个个低头看井,没人退,但身量都不合适。
青黛忽然道:
“少年杂役能过,可他去追车辙了。”
萧霁川沉默片刻。
“来不及等。”
沈蘅君把披风解下,递给青黛。
“我下。”
青黛差点跳起来。
“姑娘,您是要把夫人气得连夜拆了大理寺吗?”
萧霁川看向沈蘅君。
“不可。”
沈蘅君回看他。
“你这里身量最窄的差役也过不了横砖。井下的人敲了两回,敲声变慢,等少年回来,人未必还敲得动。”
“你肩伤会崩。”
“井下活口断了,明日卯时验身局也崩。”
萧霁川的手压在绳结上,手背青筋顶起皮肉,半晌才开口。
“我不拿侯府姑娘的命补大理寺的漏。”
沈蘅君声音放得平。
“少卿拿的是我的选择。赵祁线若断,傅家会把旧部名册扣回沈家头上。到时沈家不是丢脸,是丢命。你不让我下,就给我一个能替我下的人。”
井边火把被风吹偏,火星落进湿泥里,灭得很快。
周伯忽然道:
“我下。”
众人看过去。
周伯把旧军袄脱下,露出里面灰布短褂。
“我老了,身子瘦。横砖能过。姑娘把那把旧钥给我。”
沈蘅君没有立刻给。
“你要钥匙做什么?”
周伯伸出缺指的右手。
“夹层板后有旧锁。没有钥匙,砸板会惊下面的人。下面若有人把刀架在活口脖子上,先死的是活口。”
萧霁川看他。
“你怎会认得锁?”
周伯答得干脆。
“十年前我装过。”
井边又安静了。
这句太重,重得连青黛都闭上嘴。
沈蘅君把旧钥取出,却没有交到周伯手里,先放在掌心让他看。
“后库第三把旧钥,齿口缺半边。钱伯说十年前被持侯爷旧军牌者取走。周伯,你若下去以后带着钥匙不回来,我会把这笔账算到槐安巷旧宅那件军袄上。”
周伯看她。
“姑娘这话,像侯爷。”
“我父亲不会拿女儿来吓一个老人。”
“侯爷当年也吓过我。”
沈蘅君把钥匙塞进他掌心。
“那你更该活着上来,亲口告他。”
周伯攥住钥匙,扯了扯绳。
萧霁川亲自给他系腰绳。
“下到横砖,敲一下。开锁后敲两下。见人,先送绳,不要问话。”
周伯点头。
沈蘅君忽然问:
“井下若只剩一人,你救谁?”
周伯手里的绳停了一下。
萧霁川也看向她。
沈蘅君盯着周伯。
“井下二人只活一,这句话不是吓人,是规矩。设局的人要你们在下面选。你若下去才选,就晚了。”
周伯嗓子发干。
“活的那个。”
“错。”
沈蘅君把食盒夹层的黄纸举到他眼前。
“先救能说送饭路的人。赵祁若活着,救赵祁。若赵祁不在,救见过白鹤袖口的人。尸首也要带能验身份的物件。别被他们用一个喘气的假人,换走真正的证。”
周伯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姑娘心狠。”
“心软的都在井下。”
周伯低头,把钥匙含进嘴里,抓绳下井。
绳子一点一点放下,井壁里传来鞋底刮砖声。沈蘅君站在井口,冷风往袖里钻,肩口疼得一跳一跳。青黛把披风盖回她背上,嘴里念叨。
“夫人要是问起来,奴婢就说您只是站井边吹风,没想下井。反正奴婢这张嘴,骗不了夫人半盏茶。”
沈蘅君没接。
井下传来一下敲击。
萧霁川抬手,差役稳住绳。
又过了十几息,两下敲击传上来。
锁开了。
井下却没有第三声。
萧霁川俯身。
“周伯?”
底下传来周伯嘶哑的声音,被井壁削得断断续续。
“人......不在。”
青黛的手一抖,披风边从沈蘅君肩上滑下。
沈蘅君抓住井栏,木刺扎进掌心。
“看食盒,看药渣,看绳痕!”
井下传来翻动木板的声响。
片刻后,周伯喊道:
“有血布,有半只瓷盅。墙上有字。”
萧霁川俯身。
“什么字?”
周伯停了停,声音从井下挤上来。
“阿祁走北,井下留影。”
沈蘅君胸口的那口气压了半晌,终于沉下去。
赵祁被转走了。
他们晚了一步。
可不是空手。
“周伯,带瓷盅和血布上来。墙灰刮一块,封住字痕。”
萧霁川接过话。
“照做。”
井绳往上拉时,少年杂役从北边跑回,裤脚全是泥,手里攥着半截麻绳和一片车板木屑。
“少卿,废砖道外墙有驴车蹭灰。车板上刻了半个‘广’字,麻绳沾药膳油。车往北铺后巷去了。”
钱伯低声道:
“广益北铺。”
萧霁川立刻道:
“封广益北铺后巷。不要敲正门,先守药渣口。”
少年杂役转身要跑,井外另一名差役急奔而来。
“少卿,灰帽传话人押回途中出事!”
萧霁川脸色沉下。
“人呢?”
差役气都没顺平。
“人还活着,舌头伤了。押车过西桥时,他撞车栏,咬断了供词里能认人的话。只在袖口上用血写了四个字。”
沈蘅君的手从井栏上松开,掌心木刺还嵌着。
“哪四个字?”
差役把一截灰布呈上,布上血迹未干,白鹤袖口的半翅被血染断。
萧霁川接过布,火把凑近。
白鹤袖口。
旁边歪歪扭扭压着半个小字。
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