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个“内”字,被萧霁川连夜封进蜡袋。
次日天刚亮,东市绣坊群的门板才卸下,顾琳琅已经把三家掌柜堵在巷口。
沈蘅君坐在车内,肩上药布渗着潮,指尖压着白鹤袖口拓样。
东市这条绣坊巷窄,车马一多,卖线的、送绷架的、收旧衣料的全挤在一处。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落在青石缝里,溅起泥点。巷口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支着锅,热气冲上来,混着丝线染料味,呛得青黛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“姑娘,这地方比大理寺后井还难钻。”
青黛揉了揉鼻子。
“后井好歹只有一个洞,这里人人都像洞。”
顾琳琅回头瞥她。
“青黛姑娘,东市靠这点洞吃饭。你这话若让绣娘听见,今日一寸线都买不着。”
青黛闭了嘴,心里把东市绣娘和大理寺差役并排放了一下,得出个结论,姑娘身边如今连会拿针的人都惹不起。
沈蘅君掀开车帘,雨后冷气扑进来,肩口一阵抽痛。她把那张拓样递给顾琳琅。
“先问白鹤翅尖三起三压。”
顾琳琅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“问可以。可我先说在前头,绣坊认针法,比账房认私章还狠。她们若说没见过,就是把整条巷子买下来,也撬不开。”
沈蘅君下车,青黛忙扶住她。
“她们不怕银子少,怕银子后头站的人太高。”
顾琳琅把纸一折,夹进账册里。
“沈姑娘这话说到点上。绣坊接高门内宅的样,挣的是封口钱。今日你要问白鹤,问到安国公府那边,掌柜能当场把嘴缝上。”
“那就先不提安国公府。”
沈蘅君看向巷尾挂着绿绸招子的铺面。
“先让她们以为,这是顾记在挑秋料绣样。”
顾琳琅抬手招来周账房。
“把秋料单子拿出来,云锦衬、素绫、月白罗,各列三十匹。叫她们看见银子,再看见官印。”
周账房一听“三十匹”,算盘珠子在袖中轻响了一下。
“少东家,三十匹只是压价单,还是实单?”
顾琳琅看着沈蘅君。
“这要问沈姑娘。顾记今日若替侯府开这个口,损耗不按衬布算。”
沈蘅君抬眸。
“实单。”
顾琳琅眉梢压了压。
“沈姑娘爽快得叫我害怕。你这样下去,我迟早得把顾记算盘供起来,早晚三炷香,求它别被侯府薅秃。”
青黛没忍住,低声笑出半声。
沈蘅君按着袖中药包,声音平稳。
“顾记替我撬门,我替顾记把门后的刀拦一半。剩下一半,你用银子挡。”
顾琳琅把账册合上。
“成。生意人不求没刀,只求刀来之前先听个响。”
第一家绣坊叫锦纹坊,门口挂着几幅寿字团花,掌柜姓田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根不乱。她见顾琳琅进门,先把茶端上,再看见沈蘅君身后的桂嬷嬷和青黛,手里的茶盖停了停。
“顾少东家今日来得早。”
顾琳琅把秋料单铺在柜上。
“早有早的价。田掌柜,顾记秋料要配绣样,想看你家旧样册。”
田掌柜笑得圆滑。
“旧样册都压在内柜,灰重,怕脏了少东家的手。新样就在墙上,鸳鸯、玉兰、折枝梅,都时兴。”
“我要白鹤。”
田掌柜的茶盖碰到盏沿,声音短了一下。
“白鹤也有。寿礼常用,京里十家绣坊九家会。”
顾琳琅从账册里抽出拓样,不摊开,只露半截鹤翅。
“翅尖三起三压,黄蜡走线,青线锁边。这一路,你家有无?”
田掌柜没接纸,抬手拨了拨柜上的线轴。
“少东家,针法同人写字,一个师傅教出十个徒弟,十个都差不多。只凭半截翅尖,认不出谁家。”
沈蘅君坐在侧椅上,指腹压着茶盏外壁。
田掌柜怕的不是认不出,是认出来后要在谁面前认。
她若直接拿大理寺压人,田掌柜会把旧样册烧在肚子里。若只用顾记的单子,田掌柜会把她们当成抢高门内宅生意的人,拿几本空样册糊弄过去。
得让她既有利可图,又有路可退。
沈蘅君开口。
“田掌柜,旧样册不带走,不问客名,只看针脚。”
田掌柜转向她,笑意收了半寸。
“这位姑娘说得轻巧。高门旧样,客名同针脚挂在一处。小铺做的是针线饭,不敢把饭碗端到官司桌上。”
青黛皱眉。
“没人要砸你饭碗。”
田掌柜看都没看她。
“丫头姑娘,你不砸,有人会砸。东市铺面一月租金多少,你可替我交?”
顾琳琅把三十匹秋料单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我交三个月。”
田掌柜手指停在柜沿。
顾琳琅又道:
“前提是,你拿出真旧样册。若拿墙上这些糊弄婚嫁小户的东西给我,顾记以后不进锦纹坊一根线。”
田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淡了。
“顾少东家这是逼我。”
“这是买。”
顾琳琅敲了敲单子。
“逼人不付银子。”
沈蘅君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柜上。
“这是大理寺临时保密帖,只记铺名不记掌柜私供。若样册只供针法比对,不入堂,不钉墙,不外传。”
田掌柜盯着那纸,没伸手。
“姑娘怎么拿得到大理寺的帖?”
沈蘅君没有答,只把白鹤袖口拓样铺开。半只鹤翅露在柜上,翅尖线结细得要凑近才看得清。
“田掌柜,白鹤纹样卖的是线,藏的是门第。今日我问针脚,你不答,明日大理寺问客名,你更难答。”
这句话落下,柜后绣娘手里的绷架歪了一下,针尖扎进布里,红线拖出一小段。
田掌柜抬手把绣娘赶回后头,转身进内柜。片刻后,她抱出三本旧样册,册角用蓝布包着,边缘磨起毛。
“只看针脚。”
“只看针脚。”
沈蘅君应得干脆。
顾琳琅亲自翻册,周账房在旁边记页数。白鹤纹样果然多,寿宴用的昂首鹤、道观用的云鹤、旧年宫样流出的双鹤衔芝,翻到第二册时,沈蘅君停了手。
一幅“白鹤立松”旁边,翅尖也三起三压。
可线脚收在羽根,黄蜡痕在背面,青线锁边走得宽。
青黛凑近看了一会儿,小声道:
“乍看挺像,细看差得远。像我学姑娘写字,只能骗青石板。”
沈蘅君把册子推给田掌柜。
“这一路,不是。”
田掌柜呼出一口气,肩塌了些。
顾琳琅没放过她。
“谁家更近?”
田掌柜把册子抱回怀里。
“东市白鹤做得好的,还有合锁坊和春织阁。合锁坊接过几回国公府侧门的活,春织阁接内廷退下来的改样。你们若问三起三压,这两家绕不过。”
沈蘅君把保密帖推过去。
“田掌柜今日没说客名,只说手艺。周账房,三个月租银从顾记账上走,记到侯府欠项。”
顾琳琅当场看她。
“沈姑娘,欠项两个字,我爱听。可你回府别改成‘情义’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蘅君起身,肩口牵了一下,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。
“情义太贵,账便宜。”
田掌柜抱着册子站在柜后,听见这句,终于把大理寺保密帖收进袖中。
从锦纹坊出来,巷子里人更多了。顾琳琅让周账房先去合锁坊打听,自己陪沈蘅君往春织阁去。
青黛低声问:
“姑娘,为什么先去春织阁?田掌柜说合锁坊接过国公府侧门的活。”
“正因它接过。”
沈蘅君踩过一滩浅水,裙角溅上泥点。
“合锁坊若真涉安国公府,昨夜白鹤袖口出事后,今日旧册多半已经收了。春织阁接内廷退样,规矩比高门更硬,却也更爱留底。先问能留账的。”
顾琳琅侧头看她。
“沈姑娘,你这算盘打得不吭声,听着比我还黑。”
青黛立刻接。
“我家姑娘黑得有分寸。”
顾琳琅笑了一声。
“这夸法新鲜,回头我教伙计骂人也这么骂。”
春织阁门面小,招子却旧,柜上摆着几匣褪色宫绦。掌柜姓卢,是个干瘦妇人,手腕上缠着护腕,见客不寒暄,只问买什么。
顾琳琅照旧摊单。
“秋料配样,白鹤。”
卢掌柜扫了一眼单子。
“不接。”
顾琳琅把单子翻过来,露出底下银票。
“看清再拒。”
卢掌柜连银票也没看。
“白鹤不接。鹤、蟒、云肩旧宫样,都不接散客。”
沈蘅君坐下。
“不是散客。”
卢掌柜看向桂嬷嬷的衣着,又看沈蘅君肩上药布,手中剪刀咔地合了一下。
“高门姑娘更麻烦。”
顾琳琅嗤了一声。
“卢掌柜,你这门开在东市,拒客拒得比寺庙还硬。”
卢掌柜把剪刀放回木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