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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验样旧记牵内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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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锁坊断线上的黄蜡还没干,内廷的人先到侯府。

偏厅灯火压得低,王氏坐在上首,茶盏未动,沈蘅君肩上新换的药布还透着潮。

刘喜站在厅中,青褐衣摆垂到鞋面,手里拂尘搭着臂弯,开口便把屋里炭火压矮了半截。

“沈夫人,咱家今日来,不为审案,只为劝一句。”

王氏抬手,桂嬷嬷将厅门合上半扇,留了外头廊灯。

“公公远来,侯府不敢慢待。劝字重,先喝茶。”

刘喜没接茶,目光落在沈蘅君手边那只封匣上。

封匣里没有东市旧样,也没有刘喜验样记,只有一张空白回帖和侯府印泥。真正的旧记,午后便被萧霁川带回大理寺封房。

沈蘅君垂手坐着,肩口药布下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。她今日跑过东市,又回府见客,半边身子都像被针线缝在椅背上。青黛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热药,药气冲得她鼻尖发红。

刘喜不喝茶,王氏也不催。

偏厅外的风刮过廊下竹帘,帘珠相撞,响得碎。

刘喜笑了笑,声音放得软。

“夫人掌侯府多年,最晓得京里规矩。小孩子查账,查到铺面,查到绣坊,旁人可说是学管家。若把内廷旧牌也扯进去,话就不好听了。”

王氏看着茶盏上浮起的茶叶。

“公公说的小孩子,是我女儿?”

“沈大姑娘聪慧,咱家也听过。聪慧是福,福太盛,容易招风。”

刘喜转向沈蘅君。

“姑娘年纪还轻,旧案里的灰,沾到裙边就难洗。咱家今日把话递到侯府,算给夫人一分体面。”

沈蘅君指尖搭在袖口,没碰茶。

“公公说的旧案,是哪一件?”

刘喜的拂尘穗子轻轻落在掌心。

“大理寺近日封了许多东西,白鹤袖口,黄蜡青线,绣坊旧记。姑娘心里有数。”

“我心里只记得一件。”

沈蘅君抬头。

“春织阁卢掌柜按大理寺保密帖,供旧样针脚协验。帖上写明只验针脚,暂不问客名。协验帖回执未结,公公来侯府劝止,劝的是哪道程序?”

刘喜脸上的笑淡下半分。

他见过许多高门女眷。怕内廷的,先赔笑;借内廷的,先递银;装硬气的,多半三句话后就露怯。沈家这个姑娘倒好,上来不问人情,只咬文书。

咬文书最烦。

公文有印,口令有风。风吹得再大,也不能在案卷上按手印。

刘喜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。

“姑娘,内廷做事,不全靠大理寺那几张纸。”

“侯府做事,也不能全靠公公几句话。”

王氏终于端起茶,茶盖拨了拨茶叶,瓷声细细一响。

“公公方才说给我体面,我领。可我女儿问程序,公公也该答一句,好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听听,侯府哪一步失礼。”

刘喜看向王氏。

“夫人要咱家把话说透?”

王氏放下茶盏。

“侯府女眷胆小,听半句最容易睡不安稳。”

青黛在后头低头,差点把药碗笑洒。

夫人这胆小,说得比大理寺水火棍还硬。

刘喜没看青黛,只抬了抬眼皮。

“圣上近来厌烦旧年军器监的闲话。朝中人心浮,边镇军器账又牵各处,若有女眷借绣坊旧记,把内廷验牌拖到堂上,外头会说什么?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说定远侯府借闺阁小事,翻旧军账,惊扰上听。”

厅里炭盆爆了一下,火星落在灰里,很快灭掉。

王氏的手按在膝上,绣着缠枝莲的袖口压出折痕。

沈蘅君看着刘喜。

这人没说圣意,也没带明旨。他拿的是“圣上厌烦”四个字,吓侯府自己收手。若侯府认了这口风,绣坊旧记便成了沈家越界;若不认,他还能退回“咱家只是劝”。

好算盘。

比顾琳琅的算盘黑,顾琳琅好歹收钱,这位收命还不写收据。

沈蘅君伸手去取药碗,青黛忙递给她。药汁苦得冲舌,她只抿了一口,便把碗放回托盘。

“公公说圣上厌烦旧年军器监闲话,侯府不敢妄议。”

刘喜的下巴松了些。

沈蘅君接着道:

“可春织阁旧记上,写的是八年前白鹤改样,内牌验样。大理寺封的,是绣样协验。军器监三字,公公先提。”

刘喜的拂尘穗子停住。

王氏抬眼看他。

厅外守门的婆子低下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沈蘅君语调没抬。

“公公若奉旨来问,侯府请公公坐上首,开中门,接口谕,再请大理寺来记。公公若是私下劝,侯府感念好意,茶也备了,椅也备了。可公公把圣意影子放在侯府偏厅,叫我母亲替一句没落纸的话担罪,沈家不敢。”

刘喜盯着她,面皮上的纹路像被灯火刻深了。

“沈姑娘在教咱家办差?”

“公公办的是内廷差,我哪敢教。”

沈蘅君把空白回帖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我只会写回执。公公若要压证,请落纸;若不落纸,侯府只认官印,不认口风。”

这句落下,桂嬷嬷端着茶盘的手轻轻一顿,茶水撞着杯壁,洒出两滴。

王氏没有拦。

刘喜看着那张空白回帖,隔了几息,笑出一声。

“沈大姑娘,好胆量。”

沈蘅君摇头。

“胆量是公公给的。”

刘喜眯起眼。

“咱家给的?”

“公公若真能一句话取走旧记,便不会来侯府偏厅。公公来了,说明大理寺封袋未开,协验回执未结,卢掌柜的供也还不能无声无息没掉。”

沈蘅君把袖口往下压,遮住掌心昨日被井栏木刺扎出的细痕。

“我猜公公要的不是旧记,是一句沈家自愿撤协验。”

刘喜的手在拂尘柄上捏了捏。

王氏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插话。

刘喜今日的路数,她也看懂了。内廷不好直抢大理寺封证,便来侯府拿女眷的软处。只要沈家写一句“绣坊旧记系误认,不再追验”,大理寺手里的封袋便少了苦主牵引,萧霁川再硬,也得多绕几道弯。

绕弯就要时间。

赵祁验身局,最缺的便是时间。

刘喜把拂尘放到桌边,终于端起茶盏,拿在手里却没喝。

“姑娘猜错了。咱家来,是替侯府留路。安国公府与沈家亲事尚在议,旧部名册又压在大理寺。姑娘把内廷牵入,旁人会问,沈家旧部到底藏了多少事,才要抓着一个白鹤绣样不放。”

他抬眼看王氏。

“夫人,你是沈家主母。姑娘一时争强,伤的是闺名;沈家若背上旧军账,伤的是满府。”

王氏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
沈蘅君把母亲的反应看在眼里,心头那根线绷紧。

刘喜换了刀。

他不再吓她,改吓母亲。闺阁名声,旧部名册,沈家满府,这三件绑在一起,任何一个做母亲的都会迟疑。

前世她最怕的便是这个。她总想着退一步,不叫母亲为难,不叫父亲疑心,不叫沈家被人议论。退到最后,退进傅云亭那杯酒里。

这一世,她不能让母亲独自接刀。

沈蘅君扶着椅臂起身,肩口一扯,药布下热疼炸开,额角渗出冷汗。青黛忙伸手扶她,她轻轻拍了拍青黛手背。

“公公说得有理。沈家旧部名册在大理寺,安国公府状纸也在大理寺。越是如此,沈家越不能私撤协验。”

刘喜看她站起来,茶盏放回桌上。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撤了,才像心虚。”

沈蘅君走到偏厅中间,向刘喜行了半礼。

“今日春织阁旧记,只写刘喜验样。京中同名同姓之人并非没有,内廷旧牌也需核验真伪。若侯府私下撤帖,明日外头便能传,沈家女眷看见刘公公名讳便怕,怕到连大理寺官印都不要了。”

青黛站在后头,心里默默补了一句,那外头还不得传成侯府见了青褐衣就跪,膝盖比面条还软。

沈蘅君继续道:

“公公清白,正该盼大理寺验牌。若旧记是假,公公得清名;若旧记是真,也只证明八年前有人持内牌验过白鹤改样,尚不到定罪。公公此刻劝止,倒叫人猜那张旧牌重得很。”

刘喜手背上的筋浮起又落下。

这姑娘话里不骂,却把他堵在“清白”二字上。她把旧记从“内廷罪证”拆成“待验旧牌”,又把撤帖变成心虚。内廷可以压人,却不能当着侯府主母承认害怕一个待验旧牌。

刘喜端起茶,终于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,入口涩。

“姑娘口齿好。”

王氏淡淡接了一句。

“公公过奖。她平日在我跟前话少,今日也是被逼急了。”

刘喜看向王氏。

王氏坐得端正,背后的屏风绣着山茶,灯火把花影映在她肩侧。

“刘公公,我夫君不在府,侯府有些事,我这个主母能做主。春织阁协验帖,侯府不撤。大理寺若来取补证,侯府开门。公公若要我沈家落纸,也请公公拿纸来。”

刘喜放下茶盏。

“夫人这是要同内廷作对?”

王氏抬手,桂嬷嬷把一只匣子捧上来。

匣盖打开,里头放着一叠文书。最上头是大理寺昨日给侯府的回执,朱印未褪,旁边压着傅家礼路有疏的女眷见证纸副本。

“我同谁都不作对。”

王氏取出回执,放在桌上。

“我只按印行事。安国公府说我沈家私藏名册,我叫女儿把名册残页封送大理寺。傅家问我沈家家风,我叫宋媒人记纸。今日公公问绣坊旧记,我仍请公公落纸。”

她看着刘喜,一字一字说得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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