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桩桩都晓得。可大事入府,我都过手。”
沈怀远冷声道。
“她夜行槐安巷,你也过手?”
王氏被这一句刺得脸色发紧。
沈蘅君开口。
“那次是女儿瞒了母亲。”
沈怀远一掌拍在案边,砚台里的墨汁震出一圈,溅到湿信上。
“你还敢说!”
沈蘅君低头。
“敢。女儿做错的事,不能让母亲替女儿挨。”
王氏袖中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
沈怀远瞪着她。
“你倒有骨气。骨气能挡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沈蘅君答得快。
“所以女儿要父亲给七日。”
沈怀远怔了一下,随即冷笑。
“你还同我谈条件?”
“父亲要的是沈家不被拖死。女儿也要。”
沈蘅君抬起头,额前碎发被汗贴住,她没去理。
“七日内,大理寺验内牌,广益北铺追药渣,安国公府罗姓账房传堂,顾记七成船牌和东市续租文书补完。若七日后女儿仍不能把傅家旧部名册状纸压回官面,女儿交钥匙,交对牌,禁足祠堂,任父亲处置。”
王氏立刻道。
“蘅君。”
沈蘅君没看母亲。
她把自己押上去,父亲才会信她不是拿侯府给自己逞能。
沈怀远站起身,绕过案,走到她面前。
“七日?你拿七日赌沈家?”
“父亲今夜若收手,沈家连赌桌都上不了。”
沈怀远俯视她,声音低沉。
“你可晓得内廷后头站着谁?”
“女儿只晓得,今日来侯府的刘喜没带纸。”
“下回他会带。”
“那就让他带。”
沈蘅君看着父亲衣摆上的泥点,语气没有退。
“他带纸,我们接纸。他出口风,我们要落纸。父亲教过兄长,军中最怕号令不明。侯府如今也一样,谁说沈家有罪,谁落纸,谁按印,谁担责。”
沈怀远的手背上青筋压起又落下。他看着女儿良久,忽然道。
“这话谁教你的?”
“吃亏教的。”
王氏眼圈一热,转开脸。
沈怀远的怒气卡在喉间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他想问她吃了什么亏,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另一句。
“站起来。”
王氏忙扶沈蘅君。沈蘅君膝盖麻得厉害,起身时身子晃了半步,王氏用手托住她的手肘,避开肩伤。
沈怀远看见她披风下药布边缘洇出的红,脸色更难看。
“伤成这样,还同我顶嘴。”
沈蘅君低声道。
“女儿不是顶嘴,是求兵。”
沈怀远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被她气笑。
“你倒会换词。”
书房外,青黛端着药盘贴在门边听得胆战心惊,听见这句,心里默默给自家姑娘添了一笔,顶嘴换成求兵,账房先生听了都得夸句会做账。
沈怀远走回案后,从木匣里取出一枚小铜牌,放到桌上。
王氏认得,那是侯府外院调车马和门房夜牌的小令,只能在府内用,却能让外院不再拦沈蘅君的人。
“七日。”
沈怀远道。
“七日内,王氏压阵。所有出府,先报她,再报外院。夜里不许单独行动,不许再瞒府中护卫。大理寺回执入内账副册,顾记欠项写明银数、船牌比例、续租年月,不许拿侯府空口许诺。”
沈蘅君接过那枚铜牌。
“女儿领。”
沈怀远又道。
“你手里的库房钥匙暂不收。但西库、账房、采买房,每开一次,赵先生和桂嬷嬷必须同在。旧部名册残页,仍走大理寺,不许私拆,不许私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沈怀远看着她。
“七日内若内廷明旨到府,你退后,我来接。”
王氏抬头。
沈蘅君握着铜牌的手顿了顿。
“父亲......”
沈怀远截住她。
“我不是给你兜底。”
他把湿信丢进炭盆,纸边卷起,墨字在火里缩成黑块。
“我是沈家侯爷。有人把刀递到我女儿门前,我还没死。”
王氏眼底的热意再也压不住,她侧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沈蘅君低头行礼,喉咙被那句话堵得发疼。
前世她到死都没等来父亲这句话。那时沈家已碎,她连喊一声父亲的力气都被鸩酒夺走。今夜这句话落下,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一口气,攥了十年,手掌都攥麻了。
沈怀远看她低头不语,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哭什么?”
沈蘅君抬袖按了按眼角。
“药太苦。”
门外青黛差点把药盘端翻。姑娘这话说得,苦药背锅背得比外院小厮还熟。
沈怀远哼了一声。
“明日让府医换方子。”
沈蘅君立刻道。
“不必,原方就好。”
沈怀远看她。
“不是苦?”
“苦能醒神。”
沈怀远被她噎住,转头看王氏。
“你看看她。”
王氏这回没有替她圆,只淡淡道。
“侯爷方才准的七日,她若不醒神,您明日又要骂。”
沈怀远沉默片刻,把案上另一份军报扣住。
“都出去。王氏留下。”
沈蘅君行礼退下。
她刚走到门口,沈怀远又开口。
“沈蘅君。”
她回身。
“父亲。”
“傅云亭那边,别只盯他脸上的礼数。会写文章的人,杀人不一定用刀。”
沈蘅君的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女儿记下。”
书房门一开,青黛迎上来,先看她膝盖,再看肩。
“姑娘,您还能走吗?奴婢看您这阵仗,差点以为侯爷要把书房改成刑部。”
沈蘅君把铜牌递给她看了一眼。
青黛的眼睛一下亮了,又立刻压低声音。
“这东西能调外院夜牌?”
“能调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在母亲手里。”
青黛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成。夫人看着您,奴婢看着药,侯爷看着门,咱们这侯府总算不像筛子了。”
沈蘅君被她扶着往回走。廊下雨停了,瓦沟还滴着水,落在石阶上,一滴一滴。她走得慢,膝盖麻意退去后,疼感才冒出来,肩口也跟着凑热闹,像两处债主赶在同一晚讨钱。
外院方向有人疾步而来。
桂嬷嬷从廊尽头迎过去,片刻后拿着一封帖子折回。帖子用朱红封皮,边角压着安国公府的云纹印,封口没有蜡,礼数做得干净漂亮。
沈蘅君停住脚。
桂嬷嬷脸色不好看,将帖子递到她面前。
“姑娘,傅家刚送来的。说侯爷既已回府,两府亲事不好再久悬,请侯府明日回话。”
青黛看着那朱红封皮,声音都低了。
“这时候送请期帖?”
沈蘅君接过帖子。纸面还带着外头雨后的潮气,红得刺眼。
她揭开封口,里头第一行字端正雅致。
安国公府谨择初七,请定佳期。
初七。
沈蘅君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。
换北铺的纸,周伯的北字药牌,合锁坊闭门告示,傅家请期帖,偏偏都绕到这个日子。
书房门内,沈怀远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什么帖子?”
沈蘅君合上请期帖,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书房门。
“父亲。”
她把朱红帖子捧在手里,声音穿过廊下未干的雨气。
“傅家请期,定在初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