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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父女一局三问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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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怀远那封信压在桌上,湿纸贴住木面,边角卷着水痕。偏厅的炭火矮下去,王氏尚未开口,他已转身吩咐外院管事备书房。沈蘅君扶着椅背起身,肩上药布被披风一磨,疼得她指尖在椅臂上停了片刻。

“去书房。”

沈怀远只丢下三个字。

王氏站起来。

“侯爷,蘅君身上有伤。”

沈怀远看向她。

“有伤还敢跑东市,敢接内廷的人,敢把大理寺回执摆满偏厅。走几步去书房,倒娇弱了?”

青黛端着药盘,嘴张了又合,硬生生把话咽回去。

沈蘅君从她手里接过那只药碗,仰头喝尽。苦味压住舌根,她把空碗放回托盘,声音还稳。

“父亲请。”

王氏伸手扶她。

沈怀远的视线在母女相扶的手上停了停,没说话,先出了门。

廊下风急,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。沈蘅君走过青石阶时,靴底沾了雨水,肩口的伤疼一阵一阵往上钻。她没回头,却能听见萧霁川在外院廊下同门房说话,语气短,字落得清,像拿刀背敲案卷。

父亲回府的时机太巧。

有人给他递信,信上偏偏挑了“旧部名册”“内廷验牌”几个字。送信的人没想让父亲看全局,只想让父亲先发火,先夺她和母亲手里的权。傅家若聪明,绝不会让信上沾傅家半个印。内廷也不会留下尾巴。那封信像一根钩子,钩的是沈怀远护家族的那根筋。

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,今晚若还能全须全尾走出书房,回去先把顾琳琅那笔欠项写清。账要是乱了,人命也快乱了。

书房门开着,里头烛台点了三盏。沈怀远进门后,将湿信扔在案上,信纸蹭过砚台,黑墨沾在“内廷验牌”四字旁边。

“关门。”

门扇合上,屋里只剩沈怀远、王氏、沈蘅君。桂嬷嬷和青黛都被留在门外。

沈怀远坐在案后,没让她们坐。

“跪下。”

王氏脸色一沉。

“侯爷。”

沈蘅君已经屈膝跪下。膝盖碰上青砖,凉意从骨缝里钻上来,她把背挺住,没让披风滑落。

王氏看了她一眼,随即也要跪。

沈怀远抬手拦住。

“你站着。你掌侯府内宅,今日我也问你。”

王氏没跪,走到沈蘅君身侧站定。

沈怀远盯着案上那几张回执,声音压得低。

“第一问,谁准你闺阁干政?”

沈蘅君抬头。

“无人准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怀远拿起那封信,拍在案上。

“没人准,你便敢私接大理寺,敢查军器监旧案,敢把内廷公公堵在侯府偏厅要落纸。沈蘅君,你是侯府嫡女,不是都察院御史。”

“女儿认。”

王氏袖中的手收了一下。

沈怀远等来的不是辩解,案上火气反倒无处落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胸口起伏压了两回。

“第二问,谁准你带伤夜行?”

沈蘅君低头。

“女儿自作主张。”

“自作主张?”

沈怀远从案旁绕出来,靴底带着泥,踩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。

“城西旧料场,槐安巷,东市绣坊。大理寺后井,王家旧铺。哪一处是你一个十五岁姑娘该去的?你母亲给你库房钥匙,是叫你学管家,不是叫你拿命填井。”

沈蘅君的肩口抽了一下,她把手压在膝上。

“女儿认罚。”

“罚?”

沈怀远笑了一声,笑音短得硬。

“你以为挨几板子,禁几日足,这事便过去了?第三问,谁准你把沈家拖进内廷牌制和旧军账里?”

屋里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压歪。王氏终于开口。

“侯爷,今日刘喜来府,是他先以圣意口风压侯府。蘅君只请他落纸。”

沈怀远看向王氏。

“你也认她做得对?”

王氏迎着他的目光。

“若不请他落纸,侯爷此刻看到的就不是这封湿信,而是半京城传言。传沈家见内廷便退,传沈家旧部名册心虚,传侯府女眷私撤协验。”

“传言能杀人。”

沈怀远把那封信推到王氏面前。

“官面也能杀人。你们母女二人,一人掌内宅,一人拿回执,便敢同内廷掰腕子。沈家有多少旧部还在外头,有多少军中旧账还未平,你们清不清?”

王氏的脸绷住。

“我清。”

沈怀远的声音沉下去。

“你若清,便该拦她。”

“我拦过。”

王氏低头看跪着的女儿,手指在袖口下攥住帕子。

“可有人把刀递到我女儿门前,我不能把门关上,叫她一个人站在门外。”

沈怀远的喉结动了动。

书房外风声穿过窗纸,烛芯爆了一下,小火点落在铜盘里。

沈蘅君抬起头。

“父亲,女儿三问皆认。闺阁干政,女儿认。带伤夜行,女儿认。牵出内廷旧牌,女儿也认。”

沈怀远盯着她。

“认了便把库房钥匙、账房对牌、大理寺回执全交出来。从今晚起,西库、账房、采买房,不许你再碰。王家旧铺的人撤回府,顾记那边断往来。明日我亲自去大理寺,把旧部名册残页封验之事收回来。”

王氏脸色变了。

“侯爷,不可。”

沈怀远看也没看她。

“我还没问你同顾记立了什么账。商户之女也敢拿侯府船牌谈七成,蘅君,是谁教你的?”

沈蘅君的膝盖在青砖上发麻。她没急着答,先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,遮住渗出药布边的湿痕。

父亲要夺的不是钥匙,是节奏。

钥匙交出去,母亲退回内宅,顾记失了庇护,春织阁旧记少了侯府苦主,萧霁川那边还能查,却会变成大理寺单挑内廷和安国公府。傅家只需在外头传一句“沈家自知理亏”,前面所有回执都会变成沈家先闹后怂的笑话。

这局不能哭,也不能顶撞。父亲吃软硬都行,唯独不吃糊涂账。

她抬手,按住冰凉的地砖,向沈怀远叩了一下。

“父亲要收权,女儿不拦。但请父亲先听三桩后果。”

沈怀远坐回案后。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傅家状纸已在大理寺记档。安国公府三公子以旧部名册告沈家私藏,假赵先生也已被扣。父亲明日若去收回旧部名册残页,官面会记沈家撤验。”

沈怀远没接话。

沈蘅君继续。

“傅家不必证明沈家有罪。他们只需让旁人看见,沈家不敢验。”

沈怀远的手指落在案上的军报木匣旁,敲了一下。

“你拿傅家吓我?”

“女儿不敢。”

“你很敢。”

沈蘅君低声道。

“父亲在军中多年,比女儿更晓得,敌军未冲阵时撤旗,后头的兵会先乱。”

王氏侧过脸看她,喉间像被堵住。

沈怀远敲桌的手停了。

“第二桩。”

“第二,赵祁验身局已被拖断一次。城西暗井只留了血布、瓷盅和墙字,灰帽传话人舌伤,白鹤袖口只剩半个内字。若此刻停查,赵祁活证再无官面期限。人若死在外头,沈家旧部名册便会被人拿来补他的口。”

沈怀远的目光落到她肩上。

“赵祁是谁,你又凭什么断他能牵到沈家?”

沈蘅君没有说前世,也没说那些不能说的旧痛。

“女儿凭傅家比沈家更急。”

沈怀远看着她。

沈蘅君把案上湿信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父亲今夜回府前,谁最盼您先收女儿的钥匙?谁最盼母亲撤回王家旧铺?谁最盼顾记闭嘴,春织阁不敢再供?不是沈家。”
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水顺着瓦沟落下。

沈怀远拿起那封湿信,拇指压过信纸背面。信纸没有落款,折痕却很齐,是常写官帖的人手法。

“第三桩。”

沈蘅君抬头。

“第三,顾记、春织阁、王家旧铺已经下场。顾琳琅公开提供旧云锦衬,春织阁卢掌柜在大理寺帖下供旧样,钱伯交出后库旧钥。父亲若今夜断线,侯府能保自身一时,可外头的人都会学会一件事。”

“学会什么?”

“沈家用人时让人出头,见刀时先把人推回去。”

王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沈怀远的脸色沉到烛火照不到的地方。

“你是在指责我?”

“女儿在替父亲算账。”

沈蘅君把手收回膝上,掌心被地砖压出红印。

“顾记是商户,他们不讲忠义,讲生路。今日侯府若撤,顾琳琅为保顾家,明日便能把顾记账匣里与傅家往来的页子另寻买主。春织阁卢掌柜也会改口,说旧样误记。钱伯年老,王家旧铺挡不住第二次灭口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父亲,停查不是收刀,是把刀柄递回去。”

这句话落在书房里,窗外那阵雨忽然大了些,打得檐下铜铃乱响。

沈怀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许久没说话。

他记忆里的沈蘅君,还是那个入冬怕冷、见他回府会端茶问安的长女。她性子柔,礼数从不错。府中女先生说她持重,他也一直把这份持重当作闺阁好处。

可眼前这个姑娘,肩上伤口未愈,膝下青砖冰凉,三句话把傅家、大理寺、顾记、内廷全摆到案上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冤,连求他信她都没求。

她要的是他权衡。

沈怀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怒意退了些,剩下的是军中主将临阵看图的硬。

“王氏。”

王氏应声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她查到什么,你都晓得?”

王氏看了沈蘅君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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