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霁川扫过一遍,提笔在旁写了几字。
“安国公府账房罗某,先于钉墙值守言及沈氏及笄头面匣。此纸并入假匣来路。”
罗账房开口。
“萧少卿,小的并非安国公府正管账房,只替府中跑账。少卿这般记,恐伤两府和气。”
萧霁川把笔搁下。
“你方才在顾记自称安国公府账房。”
“高门府中跑账,外头都这么叫。”
沈蘅君看了他一眼。
“罗账房改口真快,茶还没凉,官身先瘦了一圈。”
顾琳琅接道:
“他这账房能伸能缩,放进算盘里都嫌滑。”
围观人群里有人闷笑,被官差一瞪,又把声音咽回去。
萧霁川没有笑。
“罗某,取手印。”
少年杂役按住罗账房的右手,再补一枚手印。罗账房挣了一下,缺甲小指在纸上拖出一道红尾。
沈蘅君看着那道红尾,心里记下一笔。
“萧少卿,开匣前,请先验外封。”
萧霁川点头,取纸托住红签。白灰被拨到纸角,青线卷在封背,线头有黄蜡碎。沈蘅君不碰,只看。
“同侯府收到的无印回条一路。”
萧霁川道:
“只能记纹路相近,待验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蘅君抬手,示意开匣。
盒盖撬起,里面没有赤金头面。
二十张旧黄封签压在一块灰蓝衬布下,每张封签上都有半圆横记。横记有长有短,墨色深浅不齐,边角还沾着白灰。最上头一张写着“沈氏女眷冬施布”,下压“定远旧营粮械筹记”六字。
人群里吸气声连成一片,宋媒人不在,却有两个常替贵妇跑腿的婆子看直了眼,转身就想往外挤。
顾琳琅伸手拦住其中一个。
“别急着回去报菜名。汤还没开锅。”
沈怀远一步上前,靴底踏在石缝上,湿泥被压出黑水。
“这签从何处来?”
萧霁川抬手拦住。
“侯爷,封签不离匣。”
沈怀远的胸口起伏两下,退了半步。
沈蘅君取出赵先生临写的小笺,放到案边。
“请大理寺按长短验半圆横记。十年前内库分料横短,沈家旧营粮械封签横长。此匣若要栽沈家,必混两种记。混了,便是作伪人分不清内库和旧营。”
罗账房忽然道:
“沈姑娘怎敢断作伪?也许沈家旧营本就用过两种筹记。”
沈蘅君等的就是这句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罗账房,你方才还说只替府中跑账。跑账的人,连沈家旧营用几种筹记也要替我们断?”
罗账房的舌尖抵了抵上颚,话停在喉间。
萧霁川提笔。
“罗某再言旧营筹记,记。”
顾琳琅把账匣往案上一放。
“顾记也记。沈姑娘欠我银子归欠银子,谁拿顾记冬布做粮械封签,我就把他祖坟边的草都算成赊账。”
沈蘅君看向匣内。
“萧少卿,封签底下那块衬布,可请顾少东家辨一辨。”
萧霁川用竹片挑起衬布一角。
顾琳琅只看了两息,脸色沉下去。
“这不是顾记东库衬布。顾记冬布衬布用灰蓝,边上有双针压线。这块是单针,针脚还学得不齐。”
她把袖中的一片旧衬布副样拿出,放在案旁。
“顾记每匹布入库都留边角,防的就是贼伸手。做贼还偷懒,针都不肯多走一趟,这种人开铺子三天得赔光。”
少年杂役把两块布分别封纸。
沈蘅君又道:
“封签边角。”
萧霁川用竹片拨开最下头一张。封签底部露出半个小记,像锁,又像合在一处的双环。
顾琳琅凑近看,脸上那点讥讽收了。
“合锁坊的小记。”
萧霁川抬头。
“东市合锁坊掌柜失踪那家?”
“正是。”
顾琳琅说完,转头看沈蘅君。
“沈姑娘,这笔账大了。合锁坊昨夜才贴告示,说掌柜赴安国公府送新样未归。”
罗账房立刻道:
“顾少东家慎言。安国公府未见此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告示。你若不服,把告示也告了。”
罗账房还要开口,萧霁川已经把封签压回匣内。
“假匣、封签、合锁坊小记,同封。罗某留寺听问。”
罗账房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萧少卿,小的有傅家少夫人口谕,夜深未归,府中会问。”
萧霁川看着他。
“让安国公府来问大理寺。”
这句话落下,钉墙前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收了声。谁都听得出,这不是侯府私扣,是大理寺留人。
沈蘅君撑着案沿起身,肩上疼得她脚下发虚。顾琳琅伸手要扶,伸到半途又收回,改把账匣递给她借力。
“扶账匣不算人情,算押物。”
沈蘅君扶住账匣,笑意压在喉间。
“顾少东家真会过日子。”
“没法子,和你们侯府做买卖,心不硬早饿死了。”
萧霁川把匣封好,递给少年杂役。
“送卷房。再传春织阁卢掌柜、合锁坊伙计,明日巳时辨小记。”
沈蘅君听到“明日巳时”,胸口微沉。
时间又被拖到明日。傅家今晚丢了罗账房,未必肯坐等。侯府东库那边,青黛还没回信。
她刚转身,钉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。青黛从车上跳下来,裙摆沾着泥,手里抱着一只真正的旧匣封记册。
“姑娘!”
她跑到案前,喘得话断开,仍把册子先递给王府护卫转交沈怀远。
“东库开了。祖母留下的赤金头面还在,匣锁没坏,封记也在。”
沈蘅君心口刚松半寸,青黛的下一句把那半寸又压回去。
“可添箱册上少了一枚赤金挑心。”
王氏不在场,沈怀远已经翻开册子。纸页上,赤金头面一套共十二件,挑心那一栏被朱砂小点勾过。旁边压着一枚旧库印,印泥干裂。
沈蘅君伸手接过册子。
那枚挑心她前世戴过。祖母旧物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蘅”字,藏在云纹下面,平日不翻到背后看不见。
青黛压着嗓子,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襟。
“姑娘,东库灯盏底下还压着一张纸。”
她把纸取出,摊在案上。
纸上只有七个字。
挑心明日入宫验。
罗账房原本垂下的头抬了起来,唇边终于漏出一点笑。
钉墙上的纸被夜风刮得哗哗作响。
沈蘅君看着那七个字,掌心伤口又裂开了,血透过帕子,沾在旧册“赤金挑心”那一栏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