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长木盒摆在顾记东库门口,封纸上“沈氏及笄头面”六个字新得刺眼。红签背面沾着青线,白灰卡在封缝里,风一吹,灰粒落在罗账房刚按过的手印旁。
沈蘅君盯着那只盒子,肩头的伤被冷汗浸透。
罗账房垂着右手,缺了半片甲的小指还沾着红印泥。
“沈姑娘,钉墙前人多。姑娘家的私匣若被官面开验,往后京中人说话,可不会替侯府留半分。”
顾琳琅拿账匣抵住桌沿,木锁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姓罗的,你拿顾记东库当戏台子还不够,还要把沈姑娘的私匣抬去钉墙唱一出?”
罗账房看向她。
“顾少东家,顾记若没私留封签,何必怕开?”
“我怕什么?我怕你们傅家账房穷疯了,连别人及笄的头面都要拿去垫桌脚。”
青黛不在,顾琳琅这张嘴便顶了空缺,骂得利索,还不误算账。
沈蘅君抬手,把窄盒封纸压住。掌心伤口碰到纸边,疼意顺着腕骨往上爬,她把手收回袖里,指腹蹭到干硬的药粉。
这只盒子来得太准。
顾记冬布、药房黄纸、罗账房、钉墙假匣,四处同时起火。她若护私名,盒子不开,外头便说沈家藏。她若急着开,里面无论是什么,女眷头面匣入官卷这一步已经成了话柄。
对方赌的不是盒中物,是她会不会怕。
她偏不想让人赢钱。
“大理寺杂役。”
少年杂役抱着封匣上前,灰褂袖口沾了库里的樟木屑。
“沈姑娘吩咐。”
“这盒子从钉墙来,路上可有人碰过?”
“钉墙值守官差见盒上写着沈氏,不敢私拆,只按少卿规矩封了外口。送盒的是个挑糖担的老汉,人放下盒子就混进人堆,值守追出去,只剩一根断竹签。”
小福缩在门边,听到“挑糖担”三个字,肩膀往衣领里埋。
沈蘅君看他。
“小福,抬头。”
小福抬起半张脸,眼圈还红着。
“姑娘......”
“你见过他?”
小福咽了口唾沫。
“卖糖人的老汉,小的在巷口见过。给小的纸团的青褐衣小公公,就站在他担子旁边。”
罗账房忽然开口。
“一个外院小厮,收钱传话,沈姑娘也敢拿来作证?”
沈蘅君看向他。
“罗账房急什么?他还没指你。”
罗账房把袖口拢回去。
“小的只是替姑娘想。小厮一口咬出去,牵连青褐衣,牵连内廷,侯府这条路越走越深。”
“你替我想得挺周到。”
沈蘅君把红签递给少年杂役。
“那也请你再替自己想一想。你方才在顾记说,我的头面匣到了钉墙。如今盒子真来了。罗账房,若你只管傅家账,怎会比钉墙值守还早晓得盒子?”
顾琳琅把算盘珠一颗颗拨回槽里。
“这账我会算。人还没到席,你先替菜报了名。厨子都没你勤快。”
罗账房的脸皮绷住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误会。小的来前听府中传话,说有人要借沈家女眷私匣做局。”
沈蘅君点了点头。
“传话人是谁?”
罗账房没接。
少年杂役把印纸展开,笔蘸好了墨。
“罗账房,大理寺问话,照实记。传话人姓名。”
罗账房低头看那张印纸,右手往袖中收了半寸。
沈怀远站在库门边,马鞭在掌心压出一道浅印。他没催,只看着罗账房。
沈蘅君不急。
傅家若敢让罗账房露面,必给他留了退路。逼他供出傅家少夫人或傅云亭,多半供不出。可他绕不开自己的嘴。假匣若开出封签,他提前知匣;假匣若开不出封签,他冒充能取物。两头都得留痕。
“罗账房不说也成。”
沈蘅君把窄盒推到案上。
“请你署一行字。”
罗账房抬眼。
“署什么?”
“署你方才所言。安国公府账房罗某,受府中传话,已先知钉墙有沈氏及笄头面匣。”
少年杂役笔尖停住,立刻照写。
罗账房看着纸面,唇边抿出一条硬线。
“沈姑娘这是要把小的往案卷里钉。”
“你自己走到钉墙下,我只替你找钉子。”
顾琳琅噗地笑出半口气,忙拿账册挡住。
罗账房不肯签。
沈怀远开口。
“你不签,本侯替你押去大理寺堂前签。”
罗账房垂了片刻,取笔,在纸上落下“罗”字。缺甲的小指贴在纸边,印泥蹭出一截红痕。
少年杂役把纸吹干,收入封匣。
沈蘅君道:
“去钉墙。”
顾琳琅立刻抱起账匣。
“我也去。顾记东库被人说成粮械铺,东家不露面,明早东市能传成我家卖刀卖弓还包送上门。”
沈怀远看了一眼沈蘅君的肩。
“你坐车,我押罗账房。”
罗账房笑了笑。
“侯爷,小的是安国公府账房,未有大理寺拘票。”
少年杂役把封匣往怀里一抱。
“今晚你按了手印,签了先知假匣,又牵顾记封签。少卿说过,谁碰封签,谁留手印。罗账房要走,先去寺里销印。”
罗账房那点笑挂不住了。
从顾记到大理寺后街不过几条巷子,夜里却走得难。东市口查车的兵丁已撤,路边糖渣被踩进泥里,黏在车轮上,转动时发出闷响。小福坐在车辕下,整个人缩成一团,偏还要从帘缝往外看。
青黛不在,车厢里少了惯常的嘀咕声。沈蘅君靠着车壁,肩头药布被汗沾住,她伸手按了按斗篷暗扣。
顾琳琅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账匣。
“沈姑娘,先说好,今晚若顾记再垫人手,误工银另算。夜里出车,伙计要加钱,老掌柜舌头还麻着,也得算养舌费。”
沈蘅君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“养舌费是什么新账?”
“被迷药害的。舌头说不利索,少谈一单生意,亏的全是银子。”
沈蘅君被她这套歪账气笑,胸口那团沉闷松了半分。
“顾少东家放心,侯府会给。”
顾琳琅把账匣抱得更紧。
“你每回说会给,我都想把顾记门口的招牌卸下来抵债。”
沈蘅君看着车帘外掠过的灯影,心里把今夜几条线重新拨了一遍。
罗账房提前知假匣,药房提前递冬布勿封,顾记库位被人报准,侯府东库头面也被算进去。里外两条账线都漏了风。她今夜能钉住罗账房,却钉不住侯府那个添第三道灰的人。翻这局要快,快到内宅那人来不及补第二刀。
马车停在大理寺钉墙外时,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夜风卷着纸角,墙上新贴的三项副记被压钉压住,纸面发出细碎响动。钉墙下那只窄盒摆在长案正中,外封又加了一道大理寺红封。
萧霁川从侧门出来,官袍下摆带着堂前尘土。他看了一眼沈蘅君的伤肩,目光落到盒上。
“沈姑娘要开?”
“开。”
“女眷私物入卷,会记。”
“记。”
罗账房被侯府护卫带到案前,站得规矩,偏不肯离盒太近。
萧霁川看向少年杂役。
少年杂役把罗账房签过的先知假匣纸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