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理寺说,罗姓账房今晚去顾记取冬布封签。”
门房这句话落地,药房偏厢里的灯火压低了半寸。小福跪在砖上,额头贴着冷砖,黄纸上“冬布勿封”四个字被风吹得翻了一角。
沈蘅君把黄纸按住。
“备车,去顾记。”
王氏先看她肩头。
“你伤口刚磨开。”
沈蘅君把袖口压平,掌心缠好的帕子渗出一点红。
“伤口会疼,人跑了会更疼。”
青黛把披风抱来,嘴里没忍住。
“姑娘这话听着真省药钱,郎中听了要连夜改行。”
沈怀远接过大理寺急笺,纸边被他压出折痕。
“我去,你留在府里。”
沈蘅君摇头。
“父亲去了,顾记就成了侯府调粮械的路。母亲去了,王家旧铺会被拉进船牌。顾记认的是我前头欠下的账,也是我押头面的名目。”
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黄纸。
“他们等的就是沈家男人动军务,沈家夫人动私产。我去,顶多是侯府姑娘败家押首饰。”
王氏把药瓶塞到青黛怀里。
“青黛,车上给她换药布。她若敢逞强,把她嘴堵上。”
青黛看了看沈蘅君,又看王氏。
“夫人,堵嘴这事奴婢不敢,姑娘要是急了,能把奴婢也写进案卷。”
沈蘅君被她噎得胸口那口沉气散开半寸。
“放心,你暂时不值一张状纸。”
小福还跪着,喉咙里挤出声音。
“姑娘,小的娘......”
沈蘅君停步。
“你跟着去。”
小福抬起头,脸上糊着泪和灰。
“啊?”
“你见过给纸团的人。顾记门前人多,你若认出,指给青黛。”
小福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那人若看见小的......”
“看见你,就会换路。换路就有痕。”
沈蘅君看着他。
“你娘的药包,大理寺会封。你今夜若能指人,明日她有大理寺的人看门。你若缩回去,药包里有什么,谁给的,谁都说不清。”
小福的手撑在地上,砖缝里的药灰沾了他满掌。
“小的去。”
沈怀远把急笺交给赵先生。
“赵先生留府,看住药房和东库。旧筛、黄纸、药包,分别封。”
赵先生应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侯爷,姑娘,顾记若真有定远旧营粮械筹记,别急着认。半圆横记有新旧两种,十年前内库用的是横短,旧营粮械封签用的是横长。灯下易混。”
沈蘅君脚步一停。
“先生把这话写成小笺,让桂嬷嬷从后门送去大理寺。”
赵先生取笔就写。
沈蘅君心里把这几个字压住。
半圆横记,横短横长。对方递出来的钩子够利,利到沈家只要一口咬定,就把自己挂上去。傅成改供、药房暗记、大理寺急笺,三条路同时推她去顾记。去,可能入套;不去,封签落地,明早钉墙先炸。
那就去。
鱼钩不能吞,得拿钳子夹住钓鱼人的手。
车从西角门出。夜里的街窄,石缝里积着白日的湿泥,车轮碾过去,泥水溅到车壁。青黛在车厢里替沈蘅君拆旧药布,药布粘住伤口,扯开时沈蘅君指尖扣住坐垫,额角渗出汗。
青黛下手放轻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说了能少疼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省点气。”
小福缩在车门边,怀里抱着一件旧斗篷,把自己藏得只露半张脸。车外更夫敲梆,梆声从巷尾一路追到车后。到东市口时,前面忽然有人吵起来。
“官爷,夜里封街也得讲个章程,小的这车绸料明早要送春织阁。”
“少废话,开箱。”
青黛掀开一点车帘。
“姑娘,东市口有兵丁查车。”
沈蘅君靠在车壁上,肩头药粉辣得她吸了半口冷气。
“查谁的?”
青黛眯着眼看。
“查顾记方向的车。车牌要对,还问是不是送冬布。”
小福听见“冬布”两个字,脖子往衣领里缩。
沈蘅君伸手。
“把大理寺急笺给我。”
王氏不在车上,沈怀远骑马跟在后头,车边只有侯府婆子和青黛。沈蘅君把急笺折成窄条,递给青黛。
“你下车,去跟查车的人说,定远侯府奉大理寺急笺去顾记验假封签。让他报所属衙门、领头姓名、查车缘由,写在笺背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。
“若他不写?”
“那就请他拦侯爷的马。”
青黛下车时把腰板挺得很直。片刻后,外头声音低了。查车的兵丁看见沈怀远骑马过来,领头那人抱拳行礼,嘴里说是“例行夜查”,却不肯在急笺背面落名。
沈怀远坐在马上,马鞭抵着掌心。
“例行夜查查冬布,京城如今连布都怕冷?”
那领头的脸挂不住。
“侯爷误会,小的奉上头口令。”
“哪位上头?”
领头的舌头打了个结。
沈蘅君在车里听着,指腹压住窗框。
对方不落名,说明这道卡不是要硬拦,是要耗时辰。顾记那边若已有人等着,拖半刻就够他们换手。查车的人未必懂内情,拿口令办事,抓他没用。
她隔着车帘开口。
“父亲,让他查。”
沈怀远侧头。
“蘅君?”
“车里只坐我和小厮,冬布没有,封签没有,赤金头面也没有。他要查,就请他当着大理寺急笺查。查完写一句车内无冬布无封签,不写名字也成,按手印。”
领头的手按在刀鞘上,指腹刮过旧皮。
片刻后,他让开半步。
“侯府车驾,请过。”
青黛上车时哼了一声。
“这人查车查得跟偷看邻居账本似的,翻也不是,不翻又馋。”
沈蘅君把急笺收回。
“他馋的不是账本,是时辰。”
马车重新动起来,东市的铺门一排排闭着,只有顾记后账房那边还亮着灯。灯罩被风吹得乱晃,门前停着两辆车,一辆顾记自家的,一辆无牌青篷车。
顾琳琅站在门槛内,怀里抱着账匣,脸色比夜风还硬。
“沈姑娘,你来得真巧。再晚一盏茶,我这铺子就要改名叫顾记粮械铺了。”
沈蘅君下车时肩头一沉,青黛伸手扶住她。
“谁来了?”
顾琳琅抬下巴,指向后账房。
“一个自称安国公府账房的人,带着傅家少夫人的取物帖,说傅家前番请期礼路牵连顾记,要取回一批误封的冬布封签。他还带了大理寺堂前口供副抄,说傅成已招,是顾记替侯府私留旧营粮械筹记。”
沈怀远听到“旧营”二字,靴底在门槛前停住。
顾琳琅看他一眼。
“侯爷放心,我还没把他打出去。打人要赔药钱,今晚顾记账上已经够难看了。”
沈蘅君问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后账房喝茶。”
青黛瞪圆了眼。
“你还给他茶?”
顾琳琅没好气。
“不给茶,他就走了。走了我找谁要误工银?”
沈蘅君进门,顾记老掌柜坐在柜后,舌头仍有些不利索,见她来,抬手指了指后头,又比了个“小指”的手势。
右手小指缺半片甲。
沈蘅君点头。
后账房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灰蓝长衫,袖口收得窄,右手戴着一只薄布手套。他起身行礼,礼数无可挑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