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过定远侯,沈姑娘。小姓罗,安国公府账房。奉府中少夫人口谕,来取误封之物。”
沈蘅君坐下,青黛把手炉塞到她手里。
“罗账房,傅公子今早刚在钉墙副记上署名,三案先结。安国公府取任何涉案封签,须有大理寺副记。你带了吗?”
罗账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到桌上。
“这是傅成堂前口供副抄。”
沈蘅君没碰。
“我问大理寺副记。”
罗账房不急,话说得平。
“沈姑娘,傅成供出顾记藏有定远旧营粮械筹记。此物若由大理寺先搜出来,侯府脸面难看。傅家少夫人念两府旧情,才命小的先来取回误封,交由两府私下核对。”
顾琳琅把账匣放到桌上,木匣落桌,声音发闷。
“罗账房这话真讲究。你们傅家来取,叫念旧情;大理寺来验,叫难看。合着顾记铺子是你家脸盆,谁脏了都往里洗。”
罗账房看她。
“顾少东家,商户开门做生意,最怕牵进官司。傅家愿给顾记一个台阶。”
顾琳琅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台阶多少钱一阶?我先问价,免得踩上去还要另收鞋钱。”
青黛在旁边咳了一下,差点笑出声。
罗账房不接她的话,转向沈怀远。
“侯爷,旧营粮械筹记一旦挂上钉墙,沈家旧部四册回信恐怕也回不来。小的是账房,只讲账。今晚顾记交出封签,傅家可当误会处置。”
沈怀远扣着桌沿,胳膊上的筋绷起。
沈蘅君把手炉放下。
“罗账房,你讲账,那我也讲一笔。你说顾记有冬布封签,封在哪?”
罗账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木牌。
“顾记东库,第三架,冬布二十匹,封签压在衬布下。”
顾琳琅的脸色有了变化。
青黛贴近沈蘅君,压着嗓子。
“姑娘,顾记东库真有第三架。”
沈蘅君看了顾琳琅。
顾琳琅咬牙。
“冬布是今晚刚调出来预备明早点数的,还没封。第三架只有旧衬布。”
沈蘅君指尖在手炉盖上停了停。
对方连第三架都说中,顾记内里也漏风。罗账房敢坐在这里,不靠虚话。他手里握着顾记库位,傅成口供,傅家女眷取物帖,还压着沈家旧营四册。硬抢顾记,顾家先倒;私交封签,侯府先倒。
她抬头。
“罗账房,封签可以看。”
顾琳琅立刻转头。
“沈姑娘?”
沈怀远也看她。
沈蘅君不理,只盯着罗账房。
“但规矩换一下。你既说是误封,就当着顾记、侯府、大理寺三方开架。封签若有,原地封入大理寺匣,不归傅家,不归沈家,不归顾记。你若不肯,顾记第三架就请你别碰。”
罗账房垂下眼,指腹在茶盏边敲了两下。
“大理寺的人还没到。”
后门传来少年人的声音。
“到了。”
大理寺少年杂役抱着封匣进来,灰褂袖口沾着路上的尘。他先向沈怀远行礼,又把一张小笺递给沈蘅君。
“萧少卿在寺中审傅成,来不了。让小的带封匣。少卿说,今晚谁碰封签,谁留手印。”
罗账房的手停在茶盏边。
沈蘅君展开小笺,上头只有两行字。
半圆横记,先验长短。封签不离架。
赵先生的小笺送到了。
沈蘅君把小笺扣回桌上。
“罗账房,走吧。”
顾记东库开门时,老掌柜和顾琳琅各持一钥。双锁咔哒两声,库门推开,里头堆着布匹,樟木气和旧纸气扑出来。第三架上摆着二十匹冬布,灰蓝封绳松松绕着,衬布下压着几片空白签纸。
罗账房走到架前,伸出戴手套的右手。
少年杂役把封匣往前一横。
“取手套。”
罗账房侧头。
“小的手上有旧疾。”
顾琳琅抱臂。
“旧疾不耽误拿傅家帖,耽误按手印?这病挑活干,倒比伙计还机灵。”
罗账房抬眼看沈怀远。
“侯爷,傅家是给沈家留脸。”
沈蘅君开口。
“不封冬布,封人。”
屋里几人都停住。
她把那张“冬布勿封”的黄纸放到架边。
“药房暗记写着冬布勿封,说明有人怕冬布被官面先封。你来取的也不是布,是碰封签的名分。罗账房,手套取了,按手印。你若真是来取误封,留个印不吃亏;你若不肯,今晚顾记东库第三架,便只缺一个不敢留印的人。”
少年杂役已经把印泥盒打开。
罗账房看了印泥,又看向门外。库门口,沈怀远带来的侯府护卫站在一侧,顾记伙计堵在另一侧,后账房窗外还有大理寺灰褂。
他慢条斯理取下手套。
右手小指的指甲缺了半片。
顾琳琅吸了口气,老掌柜手里的钥匙撞在锁环上,响了一下。
少年杂役抓住他手腕,往印泥上一按。罗账房没有挣,只在掌心落下时开口。
“沈姑娘,今晚你封了我,封不住另一批签。”
沈蘅君看着他的手印落在纸上。
“哪一批?”
罗账房笑意没进喉咙。
“小的只管账。账上写着,顾记冬布二十匹,沈氏女眷冬施布。可取签的人拿的不是顾记封签。”
顾琳琅脸一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罗账房看向沈蘅君手边那只尚未打开的赤金头面押记空匣。
“沈姑娘想押及笄头面换冬布,这主意好。姑娘家的匣子进出内宅,谁都不敢查。”
沈蘅君的手停在匣盖上。
这件事只在侯府偏厢里议过,头面还没出东库。罗账房说出“及笄头面”四个字,屋里的樟木气一下压到嗓子眼。
沈怀远的马鞭在掌心折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罗账房垂手,右手小指缺甲处沾着红印泥。
“侯爷这话问错了。小的来顾记,是照账取签。至于沈姑娘的头面匣......”
他抬头,望向沈蘅君。
“此刻该到大理寺钉墙了。”
少年杂役脸色一变,抱起封匣就往外冲。
沈蘅君把黄纸收进袖中,掌心伤口被纸边刮开,疼得她眼前发黑半拍。
傅家要的从来不止顾记冬布。
他们要把“沈氏女眷冬施布”和“定远旧营粮械筹记”钉在一起,再用她的及笄头面匣,给这条路盖上女眷私产的章。
她扶住货架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青黛,回府查东库。”
青黛拔腿就跑。
顾琳琅抓起柜上算盘,砸向罗账房脚边,木珠滚了一地。
“姓罗的,顾记今晚若少一张签,我把你祖宗三代的赊账都贴墙上。”
罗账房垂眼看着滚到鞋边的算盘珠。
“顾少东家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沈蘅君走到他面前,袖中黄纸贴着掌心血。
“账当然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她盯着他缺了半片甲的手。
“你们算漏了一笔,头面匣还没出侯府。”
罗账房抬起头。
门外,刚冲出去的少年杂役又折回来,手里捧着一只窄长木盒。木盒封口压着红签,红签背面粘着青线和白灰。
他喘得胸口起伏,话断在喉咙里。
“沈姑娘,钉墙那边有人先一步送了匣子。匣上写着......”
少年杂役把木盒转过来。
封纸上六个字,墨迹新干。
沈氏及笄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