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片拼上的一刻,灯芯炸出黑烟。
王氏把那张窄纸扣在桌上,烛火压着“边军粮械”四个字,纸背渗出墨痕。沈蘅君掌心被焦边刮开的口子冒出血珠,她没擦,只盯着“内库换防”那半行残字。
青黛手里的灯罩歪了,烛油滴到铜盘里,嗞的一声。
“姑娘,周伯这盒子......是让咱们去查边军粮械?”
王氏抬手,把木盒盖住。
“他没进府,人也没露面,只托门房送盒。送盒的人可还在?”
青黛转头要喊。
廊外桂嬷嬷已经进来,手里捧着门房递来的旧布条。
“夫人,人走了。门房说是个挑炭的老汉,背影驼,挑担上有半袋碎炭。留下这布条,说若侯府问,就说‘北沟风大,走不得明路’。”
沈蘅君接过布条。
布条上沾着灰,灰里夹着细碎白粒。她指腹碾了一下,白粒刮过伤口,疼得她指尖停住。
王氏看见她掌心的血,眉心压下去。
“青黛,拿药。”
“先别。”
沈蘅君把布条放到木片旁。
“母亲,让赵先生来。再请父亲过来,别走前院,走西夹道。”
王氏看着她。
“你怕有人听前院动静?”
“钉墙副记刚贴,傅家和内廷都该换路。周伯偏在这时送‘边军粮械’,太急了。”
沈蘅君把那张窄纸压平,心里把路数摆开。
周伯若只求救赵祁,会继续递北铺药线;他突然递粮械,必定碰到更硬的门。硬门一开,父亲最容易动兵部,母亲最容易动旧铺银路,她最容易动大理寺。对手只要等其中一路冒头,就能按着“私通旧营”“干预军务”往下压。
这手棋真会挑疼处下,专拣沈家人心最软的地方捅。
青黛攥着药瓶,气得鼻尖发红。
“他们这是拿旧部当诱饵。鱼钩都塞到嘴边了,还非要夸一句钓得好?”
沈蘅君看她一眼。
“这句骂得有进步,没骂到证据外头。”
青黛噎了半截,转身去请人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药瓶塞给王氏。
“夫人,您给姑娘上药,她不听奴婢的。”
王氏没接。
“她现在谁的话都未必听。”
沈蘅君低头看着掌心,血珠顺着掌纹往下走。她拿帕子一按,疼意顺到腕骨,脑子反倒清醒。
“母亲,我听证据的话。”
王氏拿药瓶砸到她手边,声音压得平。
“证据不会替你止血。”
沈蘅君乖乖伸手。
王氏替她撒药,药粉落上伤口,辣得她手指蜷了一下。王氏用帕子缠住,缠到最后一圈时,动作放轻。
“你父亲若要连夜出府,你拦不拦?”
“拦。”
“拦得住么?”
沈蘅君看向木片。
“拦不住就换条路,让他出得有名目,回得有纸。”
赵先生来得比沈怀远早。他披着旧棉袍,手里还拿着半截未拨完的算盘珠。进门先看桌上东西,没问闲话。
“夫人,姑娘,这是新来的?”
沈蘅君点头。
“周伯送的。请先生看灰,看木,看字。”
赵先生把灯移近,先不碰木片,取出随身小竹签,从焦边刮下一点粉末,又挑起布条上的白粒,分别放到两张纸上。他闻了闻,又用指甲压开。
“木是旧库门板料,油浸过,年头不短。焦边有新火,也有旧烟。白粒不是灶灰,是旧石灰窑一带的干灰,混了炭末。写字的人急,墨没磨开,笔尖还刮了纸。”
王氏问。
“能断从何处来么?”
“只能断经了北沟旧灰路,不能断周伯亲手写。”
赵先生把那张窄纸翻到灯下。
“这字有周伯的势,可最后一行‘下一刀’三字,笔锋收得太干净。周伯右手中指缺半截,写急字会拖尾,这里没有拖尾。”
青黛张口。
“假的?”
沈蘅君没有接。
赵先生又道。
“也不能说假。前半段是他,后半段像有人照着补。”
屋里几人的呼吸压住了。灯芯烧到一截硬结,火头偏了偏。
沈怀远进门时,靴边还带着湿泥。他扫过桌上木片,脸色沉下去。
“内库换防?”
王氏把窄纸递给他。
“你先看,别急着骂人。”
沈怀远看完,手按在桌沿,旧木被他按出闷响。
“边军粮械......他们敢动这个?”
沈蘅君把包好的掌心收进袖里。
“父亲,敢写给我们看,未必真动到了粮械。”
沈怀远盯着她。
“你说这是饵?”
“是饵,也可能是真饵。”
沈蘅君让青黛把四百六十两旧部抚恤银的账页取来,摊在木片旁。
“侯府旧部抚恤银还能走三路冬衣名目。若我们听见粮械二字就派人去查边军,城门半牌会等着。若我们去兵部问,内阁票拟和司礼监口风先前就冲过一次,父亲会被夹在两头。若我们用这四百六十两走旧营冬衣,银路被截,明日钉墙上就会多一张‘沈家私送钱粮’。”
沈怀远拿起账页,翻到余额处。
“四百六十两,买不了粮械。”
“买得了一条路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他们要断的不是银子,是沈家旧部还肯不肯认这块门牌。”
这句话压在桌上,青黛连呼吸都轻了。
沈怀远把账页合上。
“旧营回信还没到,城门已拦过一次。再不问,病册、丧册、外差册、驻防册也未必能回来。”
“问,照原路问。”
沈蘅君把三封私信副封取来,按顺序排开。
“只问四册,不问换防,不问粮械。再添一封给大理寺,写明周伯送来残木疑涉旧库门板,侯府不认粮械字条为军务线索,只请大理寺验纸、验灰、验字。父亲这边再出一张侯府内务令,四百六十两暂不外送,改买京中冬布,入库待验。”
王氏抬头。
“银子不送,旧部那头会不会寒心?”
“冬布买下,账在侯府,货在顾记,封条在大理寺。”
沈蘅君指了指账页。
“谁来咬沈家私送钱粮,我们就让他先咬顾记的布票和大理寺封条。至于旧部寒不寒心,等四册回信到了,再走明账补。”
青黛小声道。
“顾少东家听见又要记欠项了。”
沈蘅君扯了扯帕角。
“她记账,总比别人记罪强。”
沈怀远沉了片刻。
“顾记已经替侯府垫了三十匹秋料、三个月租银、三十七个绣娘护腕料。再买冬布,账压得太多,顾家未必肯。”
王氏道。
“我出王家旧铺的私银。”
沈蘅君立刻摇头。
“不能用王家旧铺。”
王氏看着她。
“怕船牌线被拖出来?”
“傅家急帖刚把‘王氏’二字压上公证席。母亲再动王家旧铺,外头会把私银、旧部、船牌串成一根绳。”
沈蘅君把茶盏推开,露出桌面空处。
“用我的首饰。”
王氏脸色一沉。
“胡闹。”
“不是卖嫁妆。”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前些日子母亲让我学管家,东库旧匣里有一套祖母留下的赤金头面,原本记作我及笄添箱。先押给顾记,只押不卖,换冬布。账面写‘沈氏女眷冬施布’,不写旧部,不写边军。”
沈怀远皱眉。
“你拿及笄头面押出去,京中又有话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沈蘅君看向父亲。
“说我败家,总比说沈家私通旧营好。败家还能补,罪名补不上。”
青黛在旁边憋了一下,没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