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这算盘打得,祖母泉下听见都得掀账本。”
王氏瞪她。
青黛立刻低头。
赵先生咳了一声,把竹签收好。
“若押头面,须有两份押记。一份在顾记,一份在侯府。再请大理寺杂役看封,不碰货,只看封口。这样冬布入顾记,侯府不私运,银路不出京。”
沈怀远抬手揉了揉眉骨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把路铺好了,我若说不准,倒成了只会挡门的石狮子。”
王氏冷淡接话。
“石狮子还镇宅。”
沈怀远看她一眼,火气被堵了半截,竟没发出来。
“好。今夜不出府问兵部,不动王家旧铺,不送旧营银。赵先生,你拟内务令。蘅君,你写给萧少卿的封条副文。夫人,头面押记你掌着,别让她一个病号拿着钥匙乱跑。”
沈蘅君刚要应,廊外忽然响起两声短促的木梆。
青黛脸色一变。
“药房那边的暗号。”
王氏起身。
“夹道有人?”
桂嬷嬷从外头快步进来。
“夫人,药房窗纸动了。守着的婆子没惊人,照姑娘先前吩咐,把后库破筛原样留着。人往西夹道跑,被小厮堵在柴门边。”
沈蘅君把桌上木片收入盒中。
“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
“带到偏厢,不进正厅。别打,手别捆太死,让他还能指东西。”
沈怀远看向她。
“你先前布了药房?”
王氏接过话。
“映春失声后,她让人把破筛、窗纸、药灰都布回去,等第二个补痕的人。”
沈怀远看着女儿,半晌吐出一句。
“你们母女如今做事,连我也要靠听墙角补课。”
青黛没忍住,低头笑出气音。
偏厢里灯火低,地上跪着一个外院小厮,正是小福。他衣摆沾着药灰,右手袖口被柴门刮破,掌心攥着一小截窗纸。看见沈怀远进来,他膝盖往前蹭了半寸,额头砸在砖上。
“侯爷饶命,夫人饶命,小的没偷药,小的真没偷药。”
沈蘅君坐在椅上,肩伤被夜风一吹,疼得她背后发凉。她让青黛把药筛放到小福面前。
“小福,你上回说青褐衣小公公给你半吊钱,让你传沈二姑娘去大理寺作证。今日又是谁给你的钱?”
小福抬头,嘴唇抖得话断断续续。
“还是......还是那条巷口,卖糖人的老汉旁边,有个青褐衣小公公。他给了小的一个纸团,说药房筛子里夹着旧药渣,让小的拿出来扔到沟里。小的不敢不去。”
青黛骂道。
“半吊钱买你一回,第二回还去,你是属算盘珠子的?拨一下走一下。”
小福哭丧着脸。
“姐姐,小的娘在城南浆洗,前日有人把一包药送到她门上,说药钱欠着。小的怕......”
王氏手里的帕子停住。
“药包呢?”
“小的没敢带进府,埋在外院马棚后头槐树根下。”
沈蘅君看向桂嬷嬷。
“让人去取。别拆,连土一起铲。”
桂嬷嬷应声出去。
沈蘅君把药筛翻过来,筛框下沿有一道新刮痕,刮痕旁沾着青褐线头。赵先生蹲下看了看,用竹签挑出线头,又从筛框夹缝里拨出一片卷得很细的黄纸。
黄纸被药灰糊住,展开时掉下两粒白灰。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冬布勿封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福跪在地上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青黛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蘅君盯着那四个字,手背上的药粉干成白痕。
对方抢在他们落笔前,把“冬布”两个字递到药房里。
屋里这些人刚商定冬布压账,外头不该有人听见。可“冬布勿封”四字先到了药筛里,说明这条暗记原本就冲着旧部抚恤银的替代路。她若照常封冬布,对方会等着咬“早有预谋”;她若不封,四百六十两的路断。
这不是听墙角,这是提前把每条退路都撒了钉。
沈怀远拿起黄纸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谁还看过抚恤银账?”
王氏道。
“赵先生,我,蘅君。另有账房副册锁在东库,钥匙在我这。”
赵先生补了一句。
“旧部抚恤银余额四百六十两,前日侯爷回府时问过,外院有人听见数目也不奇怪。可冬布这路,刚才才议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未必刚才才有。”
王氏看她。
沈蘅君把顾记双签抄验册副抄取出,翻到旧云锦衬封记那页。
“顾记冬料护腕、春织阁绣娘、锦纹坊秋料,前面几笔都被他们看在眼里。我们不走银,就会走布。对方不必听见今晚的话,只要顺着账算。”
青黛小声嘀咕。
“这人算账比媒人还勤快,缺德也得有本账。”
沈蘅君拿起那片黄纸,忽然问小福。
“给你纸团的人,可说药筛里有几道灰?”
小福愣住,半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干声。
“他......他说筛里若有三道灰,就拿。若只有两道,别碰。”
赵先生抬头。
“姑娘先前布的是两道灰。”
王氏的手按住椅扶。
“那第三道是谁添的?”
沈蘅君看向药筛边沿。
“那个里头的人。”
小福拼命摇头。
“不是小的,小的到的时候就三道了。小的只拿纸,刚碰窗纸就被堵了。”
沈蘅君把药筛推给赵先生。
“筛不送大理寺原件,拓痕。黄纸送。小福也送,但别写偷药,写受外头胁迫取筛。母亲,药房的人今晚不清。”
王氏脸色压得很沉。
“不清?”
“不清才有人动。”
沈蘅君看着小福。
“但换药的路要断。映春的药从现在起由青黛亲手盯,药渣不出院,倒进封缸。药房照旧开火,照旧留筛,筛换成新的,旧筛封存。”
青黛立刻应下。
小福哭着叩头。
“姑娘,小的娘......”
“你娘若真收了药包,大理寺能保她。若你还漏半句话给外头,她和你一起进案卷。”
小福抽了一口气,把额头抵在砖上。
“小的不敢了。”
沈蘅君没再看他。
她晓得小福未必全老实。一个收过钱的小厮,怕娘,也怕板子,更怕两头都要命。眼下能用的不是他的忠心,是他被外头牵住的那根线。线不断,鱼才会回头看饵。
桂嬷嬷很快捧回药包,连土装在木盘里。药包外头压着黄蜡,蜡面没有虎头,也没有海棠,只印着半个圆圈,圆圈里一道短横。
赵先生拿灯一照,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这是库房旧筹记。十年前军器监内库分料,用过这种半圆横记。”
沈怀远的手从桌上收回,袖口扫倒了茶盏。茶水沿着桌缝流下,滴在小福跪着的砖前。
王氏问。
“侯爷见过?”
沈怀远没有立刻答。他盯着那半圆横记,喉结压了两下。
“见过。”
沈蘅君心口那根线被拽紧。
“在哪里?”
沈怀远抬头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廊外那片被灯照亮的地上。
“沈家旧营的粮械封签上。”
外头风穿过夹道,吹得窗纸贴上木棂。药筛里的灰被卷起一层,落在黄纸“冬布勿封”四个字上。
门房的脚步又从外头追来,比先前更急。
“侯爷,夫人,大理寺急笺。萧少卿传话,傅成堂前改供,说罗姓账房今晚会去顾记取一批冬布封签。”
沈蘅君手里的黄纸被风掀起一角。
门房喘着气,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他说那批封签上,盖的是定远旧营的粮械筹记。”